「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這句直擊人心的提問，曾是導演徐漢強在2019年以首部劇情長片《返校》挑戰影壇時留下的深刻印記。五年後，他再度以《鬼才之道》登上金馬舞台，憑藉十一項提名、五項得獎的成績，讓這部作品成為當代影壇無法忽視的存在。近日，徐漢強接受臺北文創專訪，分享他對影視創作、產業結構以及分眾時代的深刻洞察，並揭示自己的創作心路歷程。
徐漢強入行二十餘年，至今僅執導過兩部劇情長片，卻在市場與藝術成就上締造非凡成果。他坦言，《鬼才之道》的創作過程是一場自我療癒的旅程，試圖修復拍攝《返校》後留下的空洞與掏空感。他形容自己是一個服務型人格，拍攝《返校》時過於追求滿足所有人的需求，試圖在藝術性與商業性之間找到平衡，但結果卻讓自己深陷失落與疲憊。「那是一個太巨大的製作，大到不能倒。」他回憶道，創作的慾望與拍片的本質因此被擱置，甚至逐漸被忽略。
正是這樣的壓抑與反思，成為《鬼才之道》的創作起點。這部作品以陰間為鏡，折射人間眾生相，用「當鬼做人好累」的核心概念道出現代社會中人們取悅他人、維繫期待卻逐漸遠離自我的掙扎。徐漢強在與編劇蔡坤霖共同開發劇本時，像剝洋蔥般層層剖開自己的內心世界，從《返校》遺留下的掏空感到過往成長背景的時代痕跡。他指出，社群媒體上的展現行為本質上近似於取悅，而《鬼才之道》裡的「鬼」正是對網紅形象的隱喻，探討當人們面目全非卻渴望被看見的執迷不悟，最終可能造成的影響。
徐漢強的創作母題始終圍繞網路與虛擬世界，從早期的電視劇《請登入線實》到結合VR技術的短片《全能元神宮改造王》、《星際大騙局之登月計劃》，再到《返校》與《鬼才之道》，他見證了科技如何顛覆影視產業的敘事方式與結構。他認為，分眾時代的到來使宏觀敘事的難度大幅提升，也推動作品內容走向更精準與精緻化的方向。在他看來，創作者應專注於真正想說故事的對象，而非試圖迎合所有人。
徐漢強以《鬼才之道》走遍國際影展，獲得歐美觀眾的熱烈迴響，並接連奪下超過十座觀眾票選獎。他分享，儘管本片由美商索尼影業負責全球發行，並帶來某些製作層面的規範與限制，但他始終堅持創作的情感核心是否具普世性，而非刻意加入所謂的台灣元素。他認為，創作的自由度不應受到市場預設的收入來源所限制。
然而，徐漢強也直言台灣影視產業結構仍存在諸多問題，包括票房透明化的欠缺以及缺乏系統性的工業化運作。他指出，台灣電影製作往往倚賴過往經驗或從零摸索，缺少有效的傳承與轉化，使得整體創作流程停留在模糊的概念中。他認為，這樣的產業問題背後反映出深植於文化中的民族性格，台灣人重情義且害怕犯錯，導致批判性思考的不足，進而影響產業運作的樣態。
徐漢強對新一代影視創作者寄予厚望，認為在多元平台與創作形式之下，他們不再將主流視為唯一，更容易摸索出自己的創作語言與定位。他提醒年輕創作者，不要將最有熱情的事情當作唯一的出口或生路，並建議保留創作與謀生之間的安全距離。他坦言，自己在拍完《鬼才之道》後選擇暫停創作腳步，試圖避免因謀生而導致的內耗。
最後，徐漢強以務實的態度反思影視產業的寒冬現況。他認為，這或許是一個整頓產業問題的契機，雖然答案未必積極正面，但正是這樣的坦率與深刻，讓他成為台灣影壇中不可忽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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