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的硝煙散去,留給日本的是一片焦土與茫然。在由盟軍總司令部(GHQ)主導的佔領之下,一個被刻意掩蓋與遺忘的歷史篇章正悄然上演。這段歷史的核心,是一群被時代洪流推向邊緣的女性,以及一群決心揭開這段「不都合」(不光彩)真相的記者們。
故事的起點,要從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投降說起。根據多份歷史文件的記載,戰敗初期的日本政府陷入極度恐慌,深怕戰勝的盟軍會對日本女性施加性暴力。 出於這種恐懼,東久邇內閣在成立後迅速拍板,決定設立專為佔領軍服務的「慰安設施」。
內務省隨即向全國發出秘密通告,要求各地警方便速籌備。 在東京,警視廳召集了業者,名為「特殊慰安施設協会」(RAA)的組織應運而生。 RAA打著「為國獻身」的旗號,透過報紙廣告招募女性,宣稱是為了保護更多「良家婦女」不受侵犯的「防波堤」。
不過,這道官方主導的「防波堤」並未持續太久。由於性病在美軍官兵中迅速蔓延,加上美國國內輿論的壓力,GHQ在1946年3月下令關閉所有RAA設施。 根據統計,RAA在短暫運營期間,旗下女性從業人員最高曾達到七萬人之譜。 伴隨設施關閉,這些頓失依靠的女性流入街頭,成為人們口中的「パンパン」(Pan Pan Girl)。
這些女性大多衣著時髦,燙著捲髮,化著濃妝,在東京的有樂町、新橋等車站周邊,等待著美國大兵的身影。 對於戰後物資極度匱乏、掙扎求生的普通日本人來說,她們是墮落的象徵,卻也因能換取巧克力、絲襪等舶來品而遭致複雜的嫉妒眼光。 事實上,許多女性是因戰爭失去家庭、淪為孤兒,或為養家餬口才走上這條路。
這段歷史之所以長期被視為禁忌,GHQ的言論審查是關鍵因素。 當時存在嚴格的「新聞準則」(Press Code),任何有損佔領軍形象的報導,包括美軍士兵的性犯罪事件,都被嚴格禁止。 這使得媒體噤聲,真相被層層掩蓋,社會大眾對這些女性的理解,僅剩下獵奇與批判的刻板印象。
正是在這樣的沉默中,一些良心記者選擇了突破禁區。其中,NHK記者藤倉修一在1947年主持的廣播節目「街頭錄音」,可說是一次劃時代的嘗試。 他帶著隱藏式麥克風,走進有樂町的鐵道橋下,訪問了被稱為「ラクチョウのお時」的街娼領袖。
這段錄音,首次將「パンパン」的真實聲音與心聲傳遞給全日本。 お時在訪談中坦承:「當然想過要改過自新,畢竟我們也是人。」這句話觸動了無數聽眾,也讓社會開始反思,究竟是誰,將這些女性推入了深淵。 這次報導引發巨大迴響,也象徵著日本新聞界對佔領期禁忌話題的首次挑戰。
除了藤倉修一的廣播,許多文字記者也透過深入的調查報導,試圖拼湊出歷史的全貌。他們冒著觸犯審查制度的風險,採訪當事人、查閱零碎的地方警察史料,一步步揭示RAA的成立背景,以及其背後由官方主導的決策過程。 這些報導不僅僅是紀錄,更是一種質問:國家為何在最需要保護人民的時候,選擇犧牲一部分女性?
記者的努力,讓這段幾乎被抹消的歷史得以被看見。他們的工作證實,這些女性並非單純的「墮落者」,而是戰爭與國家政策下的犧牲品。她們的故事,是對戰爭殘酷性與當權者冷漠的無情控訴。研究學者茶園敏美指出,許多從事這一行的女性,教育程度並不低,其中甚至不乏女校畢業生。
挖掘這段歷史的過程充滿艱辛。由於官方檔案刻意不留書面記錄,許多證據都來自於當事人的口述訪談,以及有良知的記者在當年留下的零星報導。伴隨時間流逝,親歷者逐漸凋零,還原真相的工作也愈發困難。不過,正是這些記者的堅持,讓後人得以重新審視戰後日本在廢墟中重建時,那段充滿矛盾與傷痛的過往。
相關報導:jst.go.jp、wikipedia.org
本文 揭開禁忌:記者挖掘日本戰後佔領期「不為人知」的性史 授權來自 亞洲新聞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