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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燦宏 萬芳醫院院長 治病之外,更想理解人的困難,用溝通改變台灣身障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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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月刊

劉燦宏  萬芳醫院院長  治病之外,更想理解人的困難,用溝通改變台灣身障制度

13 小時前

本文摘自<常春月刊>519期

 

文/鍾碧芳  攝影/許宏偉

 

從推著母親輪椅長大的孩子,到扛下台灣身障制度改革重任的醫師,劉燦宏用近二十年的溝通與堅持,讓醫療不只看見疾病,更真正理解人的困難與尊嚴。

 

在在台灣醫界,劉燦宏是一個很難被簡單定義的人。

 

他是萬芳醫院院長,也是復健科醫師。但比起頭銜,更讓人難忘的,是他過去近二十年來,幾乎把人生投注在一件沒有人想做、做了只會被罵的事情上──推動台灣身心障礙鑑定制度改革。

 

這件事,一做就將近二十年。

 

自民國96年《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通過,到101ICF(國際健康功能與身心障礙分類系統)新制正式上路,再到今天全台120多萬名身心障礙者的每一張鑑定核可,都流經他與團隊一手建立的資料平台;那是如今全球最大的身心障礙資料庫,也讓台灣成為以色列、香港等地前來取經的對象。衛生福利部更先後頒給他三等、二等專業獎章,肯定這份跨越數十年的堅持。

 

然而,走進他的辦公室,這些頭銜與殊榮彷彿都靜靜退到了背景裡。聊起當年那些被罵得體無完膚的歲月,他語氣輕鬆:「我的好處是我很容易入睡,睡醒就忘記了。」

 

輪椅旁長大的孩子

要認識劉燦宏,得先看見一個國小暑假發生的意外。

 

某天,母親在整理二樓雜物時,因天花板塌陷從高處墜下,臀部著地,脊髓嚴重受傷。父親變賣家產四處求醫,幾經輾轉,母親最後仍只能坐上輪椅,再也無法自己行走。

 

那一年,劉燦宏的個子,只和輪椅差不多高。

 

此後,他就是那個推著媽媽出門的孩子,從輪椅扶手只到自己胸口的高度,到後來能親手把輪椅推得飛快,歲月就這樣一點一點刻進他的身體裡。「我從小就在這個環境下長大,所以對身障者,以及為什麼會當醫師、為什麼走復健科,是很有關係的。」

 

 

他說,那時候心裡就是有個聲音告訴自己:「長大如果從醫,一定要當一個會接骨頭或神經的醫師。」

 

家族裡沒有人學醫,住在鄉下彰化社頭的三合院,那是一個滿是劉姓族人、郵差送信不用唸姓氏的地方。但命運有自己的計畫,那條看不見的絲線,早就開始將他牽引。

 

94分的復健學,敲開了命運的門

劉燦宏坦言在醫學院的成績並不突出,平均僅70幾分,在同儕中毫不起眼。但他大二時就立定志向走復健科,為此在復健學科上特別用功,那一科考了94分。

 

他回想當時報名台大復健科住院醫師,進了面試室時,幾位主治醫師先數落他一番:「成績怎麼這麼爛?」自己心裡七上八下,直到恩師連倚南教授慢條斯理翻開他的成績:「劉燦宏平均70幾,可是復健學科94分,不錯,代表他有努力。」

 

這句話,改變了他的一生。

 

連倚南是「台灣復健醫學之父」,也是出了名的嚴師。在劉燦宏的醫學生時代,北醫復健師資不足,全是連教授帶著台大的醫師過來授課,「所以我那時候也是他教的」。而那個94分,正是連教授親自打的分數。

 

雖然最終是以進入台大受訓,再遠赴澎湖服務三年走進復健醫學,劉燦宏始終感念這位貴人:「他讓我進入復健這個領域,才有辦法走到今天。」

 

一通電話,承擔了18

人生偶爾會有幾段轉折,往往是在毫無防備的時刻悄悄地降臨。

 

劉燦宏回想,自己有天正在搭公車時,電話響起,電話那頭是北醫邱文達校長。「燦宏,你聽過什麼叫ICF嗎?」他回答:「有聽過,但不是很清楚。」話音未落,電話那端便傳來一聲用力拍桌的聲音;原來,邱校長問了好多人,終於找到一個聽過這個名詞的。

 

就這樣,他被拉進了一個沒有人搶著做、做了只會被罵的任務:全面推行ICF,逐步取代過去以ICD疾病分類為主的鑑定方式。

 

劉燦宏解釋ICF的重要性,「以前是用疾病來看一個人,像是如果有腦中風,就是身心障礙;感冒,就不是。但腦中風又分很多種,有些人中風之後走來走去好好的,有些人臥病在床。而ICF要看的是『功能』,不只是『病』。」

這套更公平、更精準的制度,聽起來美好,執行起來卻是一場苦戰。

 

夾在罵聲中,硬著頭皮往下走

身障者的倡議團體懷疑政府要藉著換新制縮減他們的福利,每次開會,後排總會坐滿三、四十個人,只要聽到不順耳的字眼,立刻站起來抗議;而醫療端認為新制繁瑣麻煩,也怨聲載道;政府端則質疑醫院端的執行力,四面都是壓力。更早接手的三軍總醫院德澤基金會,才做了一年就不再承接;等輪到劉燦宏接手,五年緩衝期已去掉一年多,等於三年半要做完五年的事情。

 

劉燦宏笑說,他曾經好幾次去找邱文達校長,表明不想做了。「邱校長沉默一下,只用閩南語說:『燦宏啊,假如不做這樣好嗎?』」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很清楚,還是得做下去。

 

 

他記得曾有一次公聽會,是真的不敢進去;當時會場裡坐輪椅的、躺推床的、高舉白布條的,黑壓壓坐滿了身障者與家屬,現場氣氛劍拔弩張。幸好旁邊有貴人相助:台大復健部王顏和教授,聲音尖亮,輩分夠高,當他一開口,現場立刻安靜下來,劉燦宏才得以完成報告。「那場如果沒有他,我可能都沒辦法講完。」

 

後來他想通了一件事:與其讓反對者坐在後排監視,不如把他們請進來,讓他們推薦自己信任的專家一起與會、一起投票,且票票等值。慢慢地,後排的人愈來愈少;甚至到了開會時詢問:「今天沒人來嗎?」他們也會說:「不用了,沒關係。」

 

劉燦宏認為,「其實事情要順利解決,就是一個溝通問題。」他平靜地說,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苦功換來的,是一套更公平的制度

化解了對立,真正的硬仗才要開始:必須要讓全台灣的醫療體系都接受這套全新的評估制度。

 

過去,身心障礙鑑定幾乎是醫師一人說了算,量表勾一勾就算完成鑑定,各科各院標準不一,難以公平比較。ICF上路之後,評估除了醫師,還要加入物理治療師、心理師、社工師、職能治療師等各類專業人員,共同評估當事人的「身體功能」,才能核發鑑定。程序變複雜,醫院端也怨聲載道;而ICF雖是全球通行的國際標準,不管在哪裡評估,分數都會相近,對身障者而言,反而更有保障,卻偏偏在推行初期最難讓人信服。

 

為了讓醫院接受這套制度,劉燦宏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辦理一場又一場的說明會。那三年,他不是在看門診,就是在趕往說明會的路上,每年舉辦超過一百場,全台走透透。「三年下來,大概辦了三百多場。」他淡淡地說。

制度本身也因此變得更精準。以前只要被評為重度身障,因補助較多,很多人會搶著被評為重度,一旦被評成輕度,病人和醫師就會起衝突;現在改以實際需求補助,經濟困難的人得到金錢支援,行動不便的人得到交通車和個人助理,有吞嚥問題的人得到居家照護,每一份資源,真正用在刀口上。連過去「用身障識別證佔停車位、其實根本不需要開車」的資源錯置問題,也因為功能評估更精細而逐步得到改善。

 

劉燦宏說:「ICF讓台灣從用『病名』貼標籤,走到用『功能』看一個人,這對身障者來說,是尊嚴,也是公平。」

 

WHO早在2001年公布ICF制度,但台灣是全球第一個將其成功落實在身心障礙鑑定體系的國家,就連以色列、香港等區域,後來也相繼前來取經。以色列衛福部部長曾先後兩次來訪,都由劉燦宏陪同會見衛生福利部,把台灣的經驗帶上國際舞台。

 

「原來我們做的這件事,不只是台灣的,是全世界的。」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些驕傲。

 

 

改革上路那天,母親出殯

2012712日,ICF新制正式上路。

 

前一天,711日,是他母親的告別式。

 

劉燦宏回到鄉下,坐在告別式的現場,沙盤推演著隔天可能爆發的媒體砲轟,反覆核查有沒有哪位重要人士沒溝通到。結果隔天,新聞只有幾則簡短報導,沒有批評,沒有抗議,一切出奇平靜。

 

「好像是我媽媽在保佑我。」他輕聲說。

 

他認為,母親是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從那一跤摔下來,把他帶進醫學,帶進復健,帶進身障者的世界,帶到ICF這條漫長的路上。「她走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她一直在牽著我走。」

 

今天,全台122萬名身心障礙者,每一張鑑定核可都透過他們建立的資料平台,這個平台已成為全球最大的身心障礙資料庫,相關研究發表超過150篇國際論文,也讓許多團隊成員在研究與學術上獲得重要成果。他苦笑著說:「本來這個被罵得要死,結果卻因禍得福。」

 

在宅醫療:最好的病房是自己的家

ICF的社會使命,到如今執掌萬芳醫院的醫院管理,劉燦宏似乎不斷在醫療與社區之間拆除那道無形的圍牆。

 

萬芳醫院目前是全國「在宅住院」(Hospital at Home, HaH)推行量能第二高的醫院,僅次於台南奇美醫院。「在宅醫療就是真正的無圍牆醫院,」他說,「病人最好的病房,不是頭等房,是自己的家。」

 

萬芳的在宅團隊不只是醫師、護理師和藥師的基本配置,更加入了耳鼻喉科醫師,他指出,因為社區中許多長者有吞嚥嗆咳的問題。甚至把中醫師也帶進病人家中,為出不了門的老人家做身體調養;還有語言治療師也一起到宅,多專業整合,把整個醫院的能力打包送到患者床邊。

 

這樣的思維,源於他長年對社區醫療的深耕。特別的是,文山區的多所廟宇每年捐款,請萬芳醫院代為照顧地方信眾,讓醫院把資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他照顧我們,我們照顧他。」劉燦宏說。

 

危機是轉機,挫折是養分

在北醫擔任醫學系主任的5年,劉燦宏最惦記的事情之一,是如何告訴那些從第一志願等名校出來、從未嚐過失敗的學生:「挫折是你成長的養分。」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班上第一名進來的,但醫學系的班只有一個第一名,所以總有人排在後面。他們受不了,覺得世界都崩了。」他提醒後輩,人生就像被一條絲線牽著,年輕的時候看不見,回過頭去陽光一照,那條線就閃閃發亮。猶如曼德拉說過:「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 is done.」事情在真正成功之前,往往都像不可能。

 

而劉燦宏則有一句高中時就背下的自勉金句,每當面對重大難關,就會在心裡默念:「Every day sends to their graves a number of obscure men who have remained obscure because of their timidity has prevented them from making a first effort. (每天都有無數默默無聞的人被送進墳墓,只因為在最需要跨出第一步的時刻,太過懦弱而放棄。)

 

問及他面對壓力挫折時的心境,他說,只要面對一再想退出的時刻,就會自問:「是這件事情真的行不通,還是只是我自己害怕?」最後答案幾乎每次都一樣,所以他留下來了,繼續走。

 

「僕人式領導」是劉燦宏在管理上奉行的哲學,他曾在媒體上坦承,自己從未罵過人,遇到問題先問:「是不是我的指令不夠清楚、資源沒到位?」他說,年輕一代很在意是否被尊重、是否有成就感,如果被看重,他們會比年長一輩當年更拚。

 

窗外,文山區的山丘在午後的光暈裡起伏。那個推著媽媽輪椅長大的孩子,如今已是守護數十萬人的院長,而那條無形的絲線,依然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溫柔地,拉著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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