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一位總統試圖凍結議會時,軍人拒絕服從;當人民走上街頭對抗武裝部隊時,法官堅守憲法精神;當體制瀕臨崩解時,最終阻止災難的不是命令,而是不服從。南韓前總統尹錫悅因2024年12月3日宣布戒嚴令而於2月19日被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判處無期徒刑,罪名是領導叛亂、企圖癱瘓國會。這場審判不僅是對一次失敗政變的司法清算,更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弔詭命題:在某些時刻,守法本身可能成為威權的幫兇,而違抗命令反而是捍衛民主的唯一出路。
尹錫悅於當地時間晚間10點27分透過電視講話宣布戒嚴令,指控在野黨從事「反國家活動」並與「北韓共產黨」勾結,稱其主導的國會形成「立法獨裁」。這是南韓自1980年軍事獨裁以來首次宣布戒嚴。不過儘管軍方特種部隊試圖阻止表決,190名趕到國會議事廳的議員仍在淌晨1點02分一致通過解除戒嚴令的動議,尹錫悅於4點30分解除戒嚴並解散戒嚴司令部。整場政變僅持續6小時。
這場失敗的自我政變並非因計畫不周或執行無能而瓦解。根據Asia Times分析,傳統上叛亂意味著以武裝力量推翻憲政權威的暴力反抗,但檢方在尹錫悅案中提出並獲法院認可的是「由上而下的叛亂」理論——在位總統可藉濫用國家權力對抗其他憲政機關而構成叛亂。這項判決標誌著南韓法律對叛亂定義的重大轉變。
更重要的啟示在於公民抵抗的力量。低階軍人透過不服從行為,在阻止這場反民主權力奪取中扮演關鍵角色。根據The Diplomat報導,一名第1空降旅指揮官在評估現場情況後,將實彈留在自己身上拒絕發放,並命令部隊避免與平民接觸以防止潛在衝突。普通公民也積極鼓勵士兵拒絕執行非法命令,公民社會組織反覆發表聲明呼籲戒嚴部隊不服從,國會外的公民以肉身阻擋試圖進入的戒嚴部隊,淚流滿面地懇求他們停止,敦促他們不要因服從非法命令而對人民犯罪。
法治的悖論在此刻暴露無遺。反對黨領袖李在明當時呼籲:「服從來自上級的違憲和非法命令也會使人成為共犯。從此刻起,我敦促軍警人員迅速回到原本的崗位,履行正當職責。你們必須遵循人民的命令,人民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主權者」。這段話道出了民主體制中最根本的張力:當掌權者濫用法律程序破壞憲政秩序時,嚴格遵守「命令服從」反而背叛了法治的精神核心。
歷史記憶在此發揮關鍵作用。根據NPR報導,1980年南韓軍政府派遣部隊鎮壓光州民主抗議,殺害約200名平民,士兵在目睹光州事件後感到極度羞愧。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以光州為題材的作品提出兩個問題:「過去能否幫助現在?」「死者能否拯救生者?」國會反對黨領袖朴贊大在經歷12月3日戒嚴令的動盪後表示:「我想對這個問題回答『是』——因為1980年5月拯救了2024年12月」。
不過這場勝利並未終結制度危機。這標誌著南韓法律對叛亂理解方式的重大轉變,一旦法律範疇擴大,在後續適用中很少會縮小,未來政府無論意識形態為何都將繼承同樣的法理框架,政治危機可能再次透過叛亂視角被詮釋,法院可能再次被要求以最嚴厲的刑事條款解決問題。Asia Times進一步指出,近期判決已明確刑事調查可針對在任總統進行,這項詮釋原則上適用於任何政府,意味著現任總統李在明即使在任內仍可能面對多起待決案件的司法調查,對於一個由威權統治和群眾動員塑造的民主國家而言,司法的強度與獨立性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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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不服從的哲學基礎在此獲得現實驗證。根據劍橋大學出版的研究,公民不服從的自律與克制特質表達了行動者對民主與法律的尊重,從而消解了對不服從可能破壞穩定的擔憂,它被定義為一種良心的、非暴力的違法行為,公開進行、不逃避法律制裁,旨在說服多數改變法律或政策。史丹佛哲學百科全書更進一步提出,公民不服從不僅不會破壞法治或動搖社會穩定,反而可能強化社會與法律秩序,具有提升正義的價值,能「抑制偏離正義的行為並在其發生時加以糾正」,也具有提升正當性的功能。
南韓案例為全球民主國家提供了重要啟示。根據Honolulu Civil Beat分析,2024年12月前總統尹錫悅宣布戒嚴令挑戰了南韓數十年來的民主進程,但也提供了重新檢視南韓民主韌性的機會。政治學家Aurel Croissant指出,南韓和美國都是代議民主制,人民選擇代表來治理,當代表失職時,公民必須動員起來自己保護權利,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aron Acemoglu說過「公民社會是民主的最後防線」,他說得對。
尹錫悅在一審中因領導叛亂被判處無期徒刑,共犯被判處總計103年監禁,多項調查揭露了與緊急戒嚴令宣布相關的濫權行為,這些結果確認了南韓體制在壓力下的韌性。不過根據Korea Herald社論,法律已清晰發聲,政治卻沒有,前總統拒絕承擔責任並堅稱其行為是為了「國家救贖」,持續激勵著一小撮頑抗者,法律結案並未消解政治分裂。
本文 韓國專欄:當守法成為一種顛覆,剖析「法治」的弔詭 授權來自 亞洲新聞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