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鄭芳和
女性如何書寫自己？身為日治時期第一位獲得帝展的台灣女性畫家陳進（1907-1998），她如何開創女性的獨特視角，書寫自己？法國女性作家海倫西蘇，在1970年代提出陰性書寫，強調書寫女性的私密經驗，表達自己的主體性和差異性，找到自己的真正定位。
若以西蘇的陰性書寫，來看陳進在日治時期1930年代及戰後的許多作品，似乎無形中十分契合。那一年陳進以《合奏》（1934年）獲得帝展入選，締造她個人的榮光，也是首創台灣女性畫家跨入帝展門檻第一人。畫中兩位台灣仕女穿著流行台灣的上海旗袍，翹角坐在螺鈿長椅上，一人吹奏長笛，一人彈月琴，神情溫婉自在，十足展現台灣閨秀才德兼備，優雅的舉止與風華，令日本人耳目一新。
獲得帝展後，陳進似乎發現以先前所積澱的日本美人畫為本，轉換為台灣美人畫，以台灣仕女再結合民俗家具，鋪陳出古色古香的古典情境，描繪女性的居家生活，或許可以獲得日本評審的青睞。陳進對於創作的內容十分用心，她總是在日本看遍許多展覽，作為學習與創作的參考。
先前許多留日的台籍畫家都是以畫台灣風光入選帝展，例如陳澄波的《嘉義街外》（1926），陳植棋的《台灣風景》（1928），廖繼春的《有香蕉樹的庭院》（1928），張秋海的《婦人像》（1930），李石樵的《林本源庭園》（1933 ）等等。
因而獲帝展翌年，陳進再接再厲繪製《悠閒》，以台灣漢人女子穿著旗袍斜臥在紅眠床上，手捧線裝書，神情自若，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陳進再度以他的大姐為模特兒，她一身綠色的上海旗袍，雙腳交併斜臥在紅眠床上，梳著捲燙的俏麗短髮，手握清代線裝書《詩韻全璧》，目光望向前方，一派悠閒，透顯出上流社會仕女的優雅貴氣。
那頂精雕細琢的紅眠床，三面屏板雕刻著吉祥的花卉圖案，是30年代極為特殊的漢體家具，還罩著輕薄綴滿小花的白色花帳，增添浪漫的書香氣息。密碼就藏在床桌下，雕刻著魚、蝦、螃蟹、螺等水族生物，那是新竹紅眠床獨有的圖象。
摩登時尚閨秀，穿著緊身束腰的旗袍，落落大方斜臥床上，那姿態太美太撩人，又氣質出眾，任誰看了都會驚為天人。但是在你面前嗅聞的聲色是色相莊嚴，一逕綠色的女子，讓人的慾望無從蠢動，只餘唯美的浪漫在心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卻是「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台灣30年代的時尚女子，既擁有傳統的閨秀美德，又享有追求時尚的獨立人格，陳進把自身閨秀品牌的密碼藏在畫中，真是「畫如其人」。
陳進把女子泰然自若的表情，及她所穿的衣服與身體的密合度畫得十分貼合，又讓她以適當的空間比例臥躺畫面中央，佈局和諧沉穩。陳進《悠閒》最重要的藝術密碼，是以台灣獨特的文化密碼：旗袍、線裝書、繡花枕頭、小香爐，呈現現代摩登
與傳統古典的對比張力，鋪陳出三0年代，閨秀在閨閣內悠哉的躺臥、讀書、品香的女性私密生活經驗。
陳進以細緻的筆觸，畫出婉約柔美又自信的台灣閨秀圖象，提出有別於男性經驗的女性視角，在30年代殖民現代化的台灣，留下一個不同於男性思維的另類「陰性書寫」版本。
圖片來源 ：陳進 悠閒 1935年 絹本、膠彩 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