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當我們在倫敦蘇活區、紐約曼哈頓或首爾弘大的街角,接過一杯頂著厚厚白色奶蓋的「貢茶」時,我們以為自己買到的是充滿人文情懷的台灣手搖飲。然而,這杯飲料的全球總部目前設在英國倫敦,控股方是美國老牌私募股權基金,董事長是一位澳洲前銀行高管,其最大的市場則在韓國。
至於那個當初在台灣高雄的小作坊裡,花了十年時間、經歷兩萬三千次調配實驗才發明出這杯獨家奶蓋配方的台灣人,早已在數年前拿著一筆資金「體面退場」,消失在公眾視野。
這是一杯三十元起家的奶茶,背後跨越台灣、韓國、日本、美國、英國五個國家,歷時二十年、估值翻了七倍的全球資本接力賽。貢茶,已經不再僅僅是一杯飲料,它在二十年的資本淬鍊下,演變成了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金融產品。
匠人的偏執:誕生於高雄的「皇帝之茶」
故事的上半場屬於一個典型的台灣中年男人——吳振華。一九九六年的台灣,正是珍珠奶茶江湖競爭最慘烈的年代。台北有春水堂,台中有翰林茶館,街頭巷尾有無數的泡沫紅茶店。當時一杯奶茶普遍賣二十元台幣,開店一年關門一半是常態。
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做事認真到偏執的吳振華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他要賣一杯八十元台幣的奶茶。他的邏輯很簡單,台灣擁有阿里山、凍頂等世界頂級的高山烏龍茶,卻沒人拿來做奶茶。為了將頂級茶葉與鮮奶完美融合,他一頭扎進小作坊,展開了長達十年的研發。水溫高一度茶香就會變色,浸泡時間長十秒整杯茶就毀了。整整十年,兩萬三千次實驗,他終於調配出完美的黃金比例,並將茶飲咖啡上的奶泡概念延伸,研發出能包裹茶澀味、激發茶鮮味的獨家「奶蓋」配方,甚至拿下了專利。
二〇〇六年,吳振華正式註冊品牌「貢茶」。「貢茶」在古代意指進貢給皇帝的好茶,他的潛台詞是:我做的是給皇帝喝的茶。憑藉著驚人的口感,貢茶在高雄一砲而紅,單店日銷破千杯。隨後,這股綠色旋風從高雄席捲至台北,並於二〇〇九年踏出海外,在香港、新加坡等東南亞地區迅速擴張。
賭徒的眼光:銀行家與「霸星戰術」
故事的下半場,則由一位改變貢茶命運的澳洲銀行家馬丁·貝瑞(Martin Berry)接手。二〇一一年,時任渣打銀行零售銀行高管、名下管理超過萬億美元資產的馬丁,在新加坡購物中心偶然看到貢茶門口大排長龍。
擁有敏銳金融嗅覺的他,立刻用銀行家的視角拆解了貢茶的商業模型:十平米的小店、極高標準化的工業原料、九十秒的翻台率,利潤率高得匪夷所思。馬丁不惜親自在店門口蹲點數周統計小票號碼,確認了其驚人的投資回報率後,做了一個全公司都認為他瘋了的決定——辭去百萬年薪工作,壓上全部身家兩百五十萬美金,飛往台灣拿下了貢茶在韓國的總加盟權。
二〇一二年,韓國第一家貢茶在首爾弘大開業。馬丁採用了著名的「霸星戰術」,直接把店開在星巴克旁邊。他認為,星巴克花幾十年培養了全球對熱飲的消費習慣,星巴克旁的客流就是奶茶的潛在客戶,只要百人中有一人被吸引,他就贏了。這場百比一的賭博徹底大勝,開業當天引爆人潮,甚至導致附近星巴克的營業額暴跌四成。兩年內,韓國貢茶門店憑藉特許加盟模式從一家暴增至兩百多家,顛峰期更超過千家,成為韓國市佔率超過五成的奶茶第一品牌。
資本的聖宴:反向收購與流水線改造
二〇一七年,商業史上罕見的「大逆轉」發生了。由於韓國子公司的規模與利潤已遠遠超過台灣母公司,馬丁聯合韓國私募基金,以約一千億韓元反向收購了台灣母公司 Royalty Taiwan 七成股權。親手把貢茶養大的創辦人吳振華套現二十八億台幣退場,自此失去了品牌的控制權。
然而,資本的腳步沒有停下。二〇一九年,管理資產超六百億美元的美國老牌私募基金 TA Associates 進場,斥資二點八八億美元買下貢茶百分之百股份,並將全球總部從首爾搬到了倫敦。貢茶自此開啟了美式全球擴張模。他們在美、英等國不再一家家開連鎖,而是直接與當地最大的餐飲集團簽下整片區域的特許經營權。
為了追求極致的效率,資本將貢茶進行了「麥當勞化」改造。店內引入自助點餐機,並配備自動飲料機器人,將一杯奶茶的製作時間從九十秒壓縮至三十秒。手搖飲變成了流水線工程。截止二〇二六年,貢茶已在全球三十二個國家開出超過兩千四百家門店。二〇二六年初,有消息指出 TA 考慮以二十億美元的估值出售貢茶。在短短七年內,這份資產的估值翻了將近七倍。
華鐵爐的反思:消失於母語市場的奇特現象
在這場全球資本的狂歡中,唯獨在中國大陸市場,貢茶遭遇了徹底的華鐵爐。二〇一〇年前後,貢茶曾憑藉熊貓奶蓋紅極一時,巔峰期有七百五十家店。然而,因為「貢茶」在中文裡屬於歷史公共詞彙、無法註冊成專屬商標,大陸市場一夜之間冒出無數家「山寨貢茶」。
這些山寨店用低質原料大打價格戰,甚至引發食品安全問題,導致真貢茶的品牌信任度迅速崩塌。隨著喜茶、奈雪的茶等本土新茶飲的強勢崛起,老舊的貢茶逐漸被年輕人拋棄。二〇二四年十一月,貢茶在華人世界最大市場的運營公司正式註銷,宣告其在中國大陸的實質死亡。
匠人種樹,資本摘果
一個品牌,在它的母語市場與發源地幾乎消失,卻在倫敦、紐約、首爾、東京活得越來越好,這形成了商業史上極其荒誕卻無比真實的對比。
當初吳振華套現的二十八億台幣,如今連貢茶二十億美元估值的百分之五都不到。他種了一棵樹,澆了十年的水,剛開始結果時,樹被金融家買走了。
貢茶的故事告訴我們,在全球化的資本時代,產品的命運往往不掌握在研發它、調配它的匠人手裡,而是掌握在能看懂商業模型、能利用特許經營權槓桿、能用流水線改造產品的資本家手裡。匠人種樹,資本摘果,這聽起來很殘酷,但這就是當今世界的運行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