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做過她兩張專輯,還有好幾次的訪問,但人生第一次見到張清芳,是我16歲在電視裡。那時她還頂著一頭蓬蓬的短髮,穿著大學生的白襯衫,站在《大學城》的舞台上唱〈月琴〉。歌聲拔地而起,像一道光劈開午後的沉悶——那麼清亮,那麼篤定,彷彿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作畏怯。後來我才知道,她十八歲發行第一張專輯《激情過後》就賣了三十萬張,在那個保守的年代,一個穿制服的女學生大膽唱著愛情的熱烈與冷卻,像一枚石子投進湖心,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盪了三十多年仍不曾停歇,在我20歲的時候在點將唱片,做了她的左右專輯。
人們叫她「東方不敗」。這個名號來自名字裡的「芳」字,卻也是她用一張又一張專輯掙來的——三十張個人專輯、一千三百萬張銷售量、兩座金曲獎。可她從不把自己端著。有一回她在金曲獎後台遇見後輩,對方緊張得直搓手,她二話不說拉著人家坐下來,從妝髮聊到選歌,像個嘮叨的大姐。「不要因為家庭放棄太多,尤其不要忘了朋友,」她常說,「沒有交情、你沒有付出過,人家怎麼給你溫暖,給你抱抱。」
她的溫暖是行動的。兒子七、八歲時在學校和同學吵架,她親自到學校和對方家長解釋;每天接送上下學,享受兒子衝出校門第一眼看到她的那個瞬間。她說:「我喜歡他們第一眼看到我的感覺。」那是一個母親最樸素的驕傲。
二〇二〇年,她和結婚十五年的丈夫離婚了。外界一片譁然,她卻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不能做決定,才是最可悲的事,」她說。低潮的時候,她隔海向張小燕哭訴,張小燕告訴她:「愛情就是相互陪伴,夫妻就是結伴到老,沒什麼太大學問。」她聽了,點點頭,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
那幾年,信仰成了她的錨。二〇一三年十月金鐘獎前夕,她在台北「藝人之家教會」受洗。她曾許下一個生日心願:「我想找一個靠山,不是男人,而是信仰。」信主之後她每天禱告,車上總是放著一本黑色聖經、播放著詩歌。二〇二三年六月,她在台北小巨蛋的演唱會上力排眾議,堅持加入詩歌〈水深之處〉。製作團隊勸她考慮,她說:「我唱的詩歌不一樣,因為這些年,是上帝陪我度過的!」兩萬五千人面前,她以那柄清亮的嗓音唱出「耶穌、耶穌」,台下的好友們哭了,她卻笑了——像一個走了很長的路終於回到家的人。
二〇二五年,她擔任埔里基督教醫院籌建長照大樓公益大使。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她在台北小巨蛋舉辦「張清芳與她的好友們慈善演唱會」,邀請張艾嘉、庾澄慶、Ella等十三位巨星共襄盛舉。目標是為埔基募款八億元,打造一座綜合長照園區。她說二〇二六年台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每五人就有一名六十五歲以上長者。她的母親九十一歲了,每次出國她都擔心。「長照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而是整個社會共同的課題。」她親筆寫下一封公開信:「一首歌,可以陪伴人生某個階段;一場演出,也可以為未來留下一座依靠。」
這些年,她陸續做了很多事——連續七年親赴醫院義唱給護理人員聽,成立台灣首件藝人公益信託「新全公益信託社會福利基金」,發起「一五一十・讓愛聚首」珠寶義賣募得近億元善款。她說:「用自己辛苦賺的錢幫助別人有什麼不對?」
如今我再看她,已不是當年電視裡那個唱〈月琴〉的女孩。光陰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卻不曾磨損那雙眼睛裡的篤定。她說自己「不是被栽培的,沒有被期待」,可她用歌聲寫下了一個時代的神話。她說女人「幾歲都可以是玫瑰」,而她自己也確實如此——歷經風霜,仍舊盛開。
張清芳唱了四十年。從大學城的舞台到小巨蛋的萬人燈海,從《激情過後》到〈水深之處〉,從一個被父親請上凳子唱歌的小女孩,到為偏鄉長輩奔走築家的公益大使。她像一棵樹,向陽而生,把根扎進這片土地,把蔭涼留給後來的人。
而我,只是一個坐在台下靜靜聽歌的人。但在那些歌聲裡,我彷彿也跟著她,走過了一整個時代。看她在新加坡的演唱會持續唱下去,我好開心。期待她出新專輯。希望芳姐的南投的公益專案能夠順利達標,大家一定要支持芳姐喔!我永遠都喜歡你的歌!
特別感謝圖片提供張清芳臉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