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六月的東京,雨下得纏綿,像是捨不得離開的情人,反覆在街衢巷弄間留下濕潤的吻。我撐著傘走過永田町,國會議事堂的尖頂在雨霧中只剩一抹淡淡的輪廓,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空氣裡有股說不出的黏膩,不只是梅雨的緣故,更因為那陣子報紙頭版天天堆疊著一樣的字眼——政治獻金、裏金、離反。便利商店裡,店員正把剛送到的晚報插進架上,頭條寫著:「山口派幹部、強制捜査へ」。幾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門口,壓低聲音議論,眼神裡有火,也有一種被連日大雨浸泡過度的疲憊。
那疲憊,不單屬於他們。整個六月的日本,都像一個反覆發著低燒的病人,在舊體制與新期待之間,艱難地喘息。
事情要從六月中旬那場被媒體稱為「令和黑霧」的獻金醜聞說起。原本只是周刊爆料某位自民黨大老級議員涉嫌長期收受外國企業迂迴捐款,不料檢察機關介入後,牽扯出的名字愈來愈多,像一串被扯斷的念珠,嘩啦啦滾滿一地。從派閥事務所到省廳幹部,從建設相關企業到防衛裝備商,金額從數百萬圓一路膨脹到數十億。民眾看著新聞裡那些鞠躬道歉的臉孔,起初還有一點憤怒,但漸漸地,那憤怒沉澱成更深更冷的東西——那是一種「原來你們都一樣」的荒涼。
張曼娟老師曾寫過:「世間最冷的不是冰,是人心裡結了霜。」那陣子,我在電車裡、在居酒屋、在午後的公園長椅上,反覆感受到那種霜的溫度。原本對政治還懷抱一絲期待的年輕媽媽,把娃娃車停在沙坑旁,淡淡對我說:「誰上去都一樣吧,反正我們只是被搾取的那一方。」她的語氣不激昂,像在說今天超市雞蛋又漲了十圓那樣日常。
但歷史的有趣之處,正在於它總在最沉悶的時刻,倏地劈開一道裂口。
六月底東京都議會議員選舉,自民黨遭到了近乎毀滅性的慘敗,席次跌破四十,是建黨以來在首都最糟糕的成績。開票那一夜,我在新宿一間小小的選舉事務所外,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黨工呆立雨中,手裡還握著來不及發完的傳單,上頭印著「責任與安定」。雨水沿著他的皺紋流淌,像時間在雕刻一座無人瞻仰的雕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對於許多日本人來說,這場選舉不是一次尋常的政黨輪替預演,而是一種積壓多年的沉默,終於找到了出口。
選舉結果像一記悶雷,炸開了自民黨內長期隱忍的裂痕。原本被派閥大佬壓制的少壯派議員開始公開要求首相下台。那位素來以「傾聽」著稱、外表溫和的首相,在七月二日的記者會上,表情比窗外的天空更灰。他說要「改組內閣、推動政治改革」,可是連他握著講稿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風向變了,沒有人再相信溫柔的拖延可以澆熄這場大火。
七月七日七夕這天,東京難得放晴,竹枝上掛滿許願籤,孩子們用稚拙的字寫著「希望爸爸早點回家」「想要成為偶像」。就在這天傍晚,首相正式宣布辭職。消息傳來時,我正站在增上寺附近,鐘聲剛好響起,低沉而綿長,像在送別一個時代的黃昏。身邊幾個上班族停下腳步看手機,有人重重嘆氣,有人默默收起螢幕,沒有驚呼,沒有淚水,只有一種集體鬆了一口氣的疲憊。
接下來兩週,自民黨總裁選舉成為全日本凝視的焦點。值得玩味的是,這次浮上檯面的不再是派閥密室裡搓出的老面孔,而是兩位四十世代的候選人——一位是擁有防衛大臣經歷的強硬現實主義者,另一位則是主張「脫派閥、世代交代」的年輕改革派。街頭演說那幾天,秋葉原的廣場擠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也有推著助行器的白髮奶奶。她們仰著頭,耳朵豎得好尖,像是要在那些鏗鏘的句子裡,蒐集一點久違的、可以相信的東西。
最終,改革派候選人以壓倒性的黨員票勝出,成為日本戰後最年輕的首相。七月二十一日午後,當選消息確定,電視台轉播裡,新首相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貼到桌面,然後抬起臉,眼眶微紅,說了一句:「我不是來當首相的,我是來改變這個國家的。」
永田町的雨,在那一天竟然停了。夕陽把議事堂的玻璃窗染成溫暖的蜜色,彷彿這座老去的建築也悄悄吁了一口氣。
可是,故事從來沒有那麼簡單的結局。新首相上任不到一週,在野黨就針對他過去擔任政務官時的會議記錄提出質疑;市場對激進改革的不安讓日圓劇烈波動;黨內長老表面祝賀,背地裡忙著串聯掣肘。盂蘭盆節快到了,商店街掛起燈籠,返鄉的人潮開始湧現東京車站。人們的臉上多了一抹短暫的輕盈,但如果你仔細看,那輕盈底下仍有薄薄的茫然,像蟬殼留在樹幹上,透明、脆弱,風一吹便簌簌作響。
七月底的最後一個週末,我又回到永田町那處天橋。車流在腳下無聲奔騰,遠處皇居的森林蒼鬱如昔。我想起張曼娟老師的話:「所有的變局,都是從一顆不肯妥協的心開始的。」這兩個月,日本政治走過了一場發燒、顫抖、出汗,終於慢慢甦醒的過程。從六月的絕望,到七月的掙脫,也許還不能說是重生,但至少,很多人開始願意再相信,自己手中的那張選票,真的可以讓風吹向不一樣的地方。
政治如長河,有時暴烈,有時迂緩,而我們都是河畔洗衣的人,一邊捶打著生活的污漬,一邊忍不住抬眼張望,那上游是否送來了清澈的訊息。此刻的日本,正把衣袖捲得更高,俯身傾聽水聲。新的水花會濺濕舊的傷痕嗎?沒有人能預知,但至少,水在流動,河還活著。
這就是我看到的,二〇二六年七月,東京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