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峙穎2 當我發現自己只能「建議」

攝影：劉祐龍

為了改善社區菸害，他花了五年協調大學設立校園吸菸區；怎料《菸害防制法》一頒布，校園禁菸命令一下，數百名學生頓時湧入狹窄的人行道。當市府高喊「無菸城市」的亮麗口號，背後卻是零預算、沒配套的施政荒謬，陳峙穎發現基層里長權力還是有天花板。

Q：里長八年，什麼事最讓您覺得只有建議權？

大家都覺得里長權力很大，實際上，我們能做的就是建議。要改變一個制度、推動一個政策，是做不到的。

我剛上任，就想處理考試院、世新大學這一帶的菸害。學生抽菸有一定比例，世新人數也多，而旁邊的試院路非常狹窄，人行道一側電線桿插滿了，根本走不了。學生下課或中午用餐，整個人行道就佈滿了人在抽菸。旁邊直接就是住戶，所以住戶都是門窗緊閉，不敢開窗，隨時有大量二手菸、三手菸往上飄。

上任後很積極溝通，但也發現市府對這件事很消極，中央好像也沒有要多做什麼。我能做的，只有在現有體制之下，去拜託世新增設校內吸菸區。從我上任時只有一個，到後來有五個，然後不斷宣導，讓學生去吸菸區抽，減少衝突。

撤除之後，吸菸的學生不會消失啊！抽菸在台灣是合法的，可以合法買菸，當然可以抽，結果就變成從校園「抽出來」。而鄰近校園那一段人行道，在衛生局公告上是禁菸的，學生就跨過馬路，到對面去抽。

這個修法是要減少菸害，結果反而造成更大的菸害衝突。讓我覺得非常無力。今天一道法規修正，不會來徵詢第一線的人執行面有沒有問題。它就是一道命令，公告實施之後就造成這樣的結果，菸害衝突急速上升。

里長每年有兩個案子可以直接向市長提案，我們有「與市長有約」的座談，我提過，但成效不彰。

我還發現一件事：柯市府時期拍片宣傳，說要把超商跟咖啡店門口禁菸。結果只禁了騎樓的樣態，而騎樓大概只占整體的四成到四成五之間。反而如果門口是人行道、是道路，那是市府的產權，市府不禁。去禁都是私有產權的騎樓，卻不禁公有的部分。

後來我爭取到里內的超商門口，沒納入禁菸範圍的全部納進去，多了兩、三間。但也就只能做到一個里，走出我們里，還是一樣分成有禁菸跟沒禁菸的。民眾搞不清楚，市府做了很大的政策宣傳，讓大家以為超商門口終於都禁菸了，結果只做半套，而且還不到一半。

Q：里長的天花板在哪裡？

我們提案，要與不要之間，就在各局處以及府級長官的一念之間。

跨局處的案件更無力。跟單一局處溝通，窗口是誰，你就想盡辦法跟他對話；但一個案件要跨局處，里長沒有權限召集大家開會，也不能下決定。還是得透過議員，或者跟市長提案，再去相關單位協調。到這裡就卡住，難上加難。

今年一月市長宣布「無菸城市」，我其實非常支持，馬上去問衛生局怎麼執行。但衛生局的反應是，他們也差不多跟我同一個時間看到市長那個專訪，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等於是專訪出來之後，大家才開始被交辦。

市長一月宣布，說年底會告訴大家怎麼執行，有點像在測風向——反應好，我們再開始做。結果確實引起很大的迴響，也有調查顯示可能多數民意支持禁菸，所以他開始動起來。可是這時候局處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動，而且根本沒有任何預算。

整個城市要變成無菸城市這麼大的政策，不可能沒有規劃也沒有預算。不能這樣讓它沉下去，變成口號式的政策，有關注度但沒有落實。

2023年修法的時候，我跟一些學生團體討論過，也找了不同黨派的立委，但大家都沒什麼興趣，最後有共識說可以去找時代力量的王婉諭試試看。

她確實願意陪我們討論，開了幾次協調會，也找了中央跟地方主管機關以及學者去實際踏勘。最後當然是失敗了，因為已經公告實施，沒有任何空間。但當時，只有王婉諭願意陪我們走這一段。

所以這次我主動聯絡時代力量，說這個政策我們是不是能一起做倡議？他們現在雖然沒有立委職權了，但倡議還是可以做。我以里長的身分講世新的菸害、學生的衝突，我們就合開了一場政策記者會。

記者會上，衛生局跟府內各單位的人都在現場。我跟基層公務人員還蠻熟的，記者會後私下跟他們說聲辛苦了，這麼大的政策基層很晚才知道，市府也没有給對應的資源，沒錢、沒人、没有經費，到底要怎麼做？

雖然沒辦法直接上質詢台針對預算把關，但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推進。到現在已經有中山商圈跟西門商圈這幾個示範點，雖然還不夠，至少有一個開頭。

我這邊進一步爭取到，世新周圍會成為教育場域的第一個示範點，也會做第一個負壓式吸菸室，接下來做整個區域禁菸。這是從記者會之後我不斷一直追，也直接去跟主責的副祕書長溝通。

市府不只是沒有經費。如果要擴大，一定要公私協力，而公私協力就必須有府級長官下來跟民間溝通。丟給基層公務人員，他去企業、去私立學校拜訪，人家才不會理他。

我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柯文哲取消元宵節小提燈，蔣萬安宣布恢復。而這個恢復沒有花一毛錢，全部靠民間贊助，去年是松山的一個宮廟，每年不同宮廟，全額贊助，上面印宮廟的logo，也幫宮廟宣傳，市府不花一毛錢就恢復了發放，市民也感受到節慶氛圍。

所以府級做得到，就在要做與不做之間。但這些一樣，我只能做到試院路、世新這周遭。同樣的問題，台大、東吳都有，我一樣做不到。所以還是要回頭到——議員才有辦法做全面性的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