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萬里雲創辦人暨執行長 Spencer Liu 劉永信

我一直覺得,真正誠實的話,聽了都會有點不舒服,但我看了 Anthropic 發表了一份報告〈When AI builds itself〉後,我發現 AI 已經把「執行」這一層拿下了,人類剩下的優勢集中在「判斷」,而判斷這道防線正在變窄。
今年六月,由 Anthropic Institute 發表這份報告,作者是 Marina Favaro 與共同創辦人 Jack Clark,沒有拿來吹噓模型多強,而是攤開一份內部資料,說出一個他們大可不必公開的數字。
截至 2026 年 5 月,Anthropic 內部超過八成合併進生產環境的程式碼,已經不是人寫的,而是 Claude 自己寫的,而在 2025 年 2 月 Claude Code 推出研究預覽版之前,這個數字還只是個位數。
值得一提的是,Anthropic 高層曾在公開場合估計,含腳本與實驗性程式碼在內,公司九成以上的程式碼出自 Claude。但這份報告刻意採用比較保守的八成,因為那是能明確歸因、且真正合併進生產環境的行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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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為什麼要自曝八成程式碼由 Claude 撰寫
Anthropic 從創辦以來就同時做兩件看似衝突的事,把模型推到最前沿,同時公開談論這件事的風險,這次揭露內部數據,其實是同一個立場的延伸。
比較少被注意到的是,Anthropic 在同一份報告裡,主動把自己的數字往下修。
他們揭露工程師每人每日的程式碼產出,在 2026 年第二季達到 2024 年的八倍,但緊接著補了一句「這個指標算的是數量不是品質」,八倍幾乎確定高估了真正的生產力提升,內部一份調查顯示,研究員自評的效率提升中位數大約是四倍,而且連這個數字都可能因為開發者評估自身 AI 生產力的已知偏誤而膨脹。
一家公司願意在自己的成績單上加註「這個數字高估了」,這件事本身比八倍更值得停下來讀兩遍。
真正紮實的證據其實在另一組數字上,Anthropic 內部追蹤 Claude 在不同難度任務的成功率,最關鍵的是那條「開放式問題」的曲線,也就是那些沒有預設解法、必須自己定義路徑的題目,2025 年 9 月,成功率大約是四分之一;到 2026 年 5 月,變成 76%,半年之內拉高了 50 個百分點。
容易的題目模型早就做得好,難的題目才是分水嶺,而改善最快的正是難的那一端。
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本來根本不會發生」的工作,2026 年 4 月,Claude 一口氣完成八百多項修復,把某一類 API 錯誤的發生率降低了一千倍。
替別人收拾程式碼裡的舊帳既慢又痛苦,如果交給人做,大概要花四年,因為而且人腦很難同時裝下那麼多不熟悉的脈絡。
遞迴式自我改進(RSI)是什麼?為什麼是通往超級智慧最快的一條路
這個現象有一個學界跟業界都在用的名字,叫遞迴式自我改進(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簡稱 RSI),這個詞流傳了數十年,Anthropic 只是把它從一個抽象的思想實驗,變成一件有內部數據可以驗證的事。
簡單說,就是讓 AI 參與改進 AI 自己的研發流程,AI 寫程式碼、跑實驗、優化模型,甚至提出下一步該做什麼實驗,一旦這個迴圈完全不需要人類介入,AI 進步的速度,就不再受限於人類的手速和判斷力,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相信,這是通往超級智慧最快的一條路。
Anthropic 講得很小心,他們說「我們還沒到那一步,這也不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但他們緊接著補上一句話「這件事可能比大部分機構準備好的時間點還要早到來。」
報告共同作者 Jack Clark 則在其他公開場合給過一個更具體的數字「RSI 在 2028 年前出現的機率,大約六成。」
AI 攻下執行層,人類只剩「研究判斷力」這道護城河
報告裡有個拆解方式我覺得特別有意思,他們把 AI 研發拆成「執行」跟「判斷」兩層。
執行層,也就是寫程式碼、跑實驗、優化參數這些事,Claude 已經從很好用的助手,走到超越人類。
Anthropic 每次發布模型都會跑同一個內部測試,給 Claude 一份訓練小模型的程式碼,要它在通過相同正確性檢查的前提下,讓這份程式碼跑得愈快愈好。2025 年 5 月,Claude Opus 4 平均達到約三倍加速;到 2026 年 4 月,尚未發布的 Mythos Preview 達到約五十二倍,作為對照,一名熟練的研究員要達到四倍,需要四到八小時。
至於判斷層,也就是「這個問題值不值得做」「這個方向該不該放棄」,目前還是人類的護城河,但這道護城河也在變窄。
Anthropic 回頭檢視研究員與 Claude 協作的真實工作紀錄,找出那些研究員走了冤枉路的時刻,只把岔路發生前的資料餵給模型,問它接下來會怎麼做,再由另一個看得到最終結果的 Claude 評判誰的選擇更好。2025 年 11 月的 Opus 4.5 勝過人類的比例是 51%,到 2026 年 4 月的 Mythos Preview,變成 64%。
這裡有個必須說清楚的但書,而且是 Anthropic 自己主動說的「這不是對等比較。」他們刻意挑的是人類判斷本來就有改善空間的一百多個時刻,當他們改用另一組人類判斷本來就正確的時刻做對照,模型被判定更好的比例只有約兩成。
換句話說,人類還沒有輸,但可能正在被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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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推演的三種 AI 未來,以及一個全球暫停機制的請求
報告最後推演了三種可能的未來,每個做技術決策的人都該想清楚自己在賭哪一種。
第一種,是這波成長曲線其實是個 S 型曲線,現在只是還沒轉彎。
第二種,是效率會持續複合式提升,但迴圈永遠不會真正封閉,人類還是握著方向盤,只是握得愈來愈輕。
第三種,是迴圈真正閉合,AI 開始設計自己的繼任者。
Anthropic 自己壓的是第二種,第一種則被他們判定為不太可能,理由是目前每一項可量測的能力,包括程式碼品質、開放式任務成功率這些比較「軟」的指標,都還走在同一條沒有轉彎的曲線上。
但他們也老實承認,如果第二種變成第三種,對齊問題(alignment)能不能被妥善解決,他們自己也沒有把握。他們特別點出一個容易被低估的風險:現在偶爾出現、還算可控的模型偏差,一旦由 AI 來打造下一代 AI,可能會一代一代疊加放大,變得更頻繁,也更難被理解。
報告裡還有一個對企業特別實用的觀察,叫 Amdahl 定律:加速流程中的某一段,往往只是把瓶頸推到別的地方,整體速度仍然被那些沒有加速的環節綁住。Anthropic 自己就撞上了,當程式碼產出暴增,人類的程式碼審查就變成了新的瓶頸。工程之外也一樣,員工提出的新點子、新工具、新實驗多到公司根本消化不完。
他們認為,一個組織發現瓶頸並解除瓶頸的速度,本身可能就是一種會隨時間進步的能力,而且很可能會變成最重要的那一種。
而這份報告真正的重點,其實不是那些數字,是最後那個請求。
Anthropic Institute 呼籲前沿實驗室、政策制定者、研究者與公民社會,現在就開始一起設計一套機制,能在 RSI 的推進速度超前安全研究與社會治理時,用可驗證的方式讓整個產業減速,甚至暫停。
一家正走在最前線的公司,公開要求業界替自己裝一顆煞車,這才是這次攤牌最不尋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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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產業的集體難題:為什麼「一起減速」比想像中困難
把 RSI 視為關鍵議題的,並不只有 Anthropic,今年六月,OpenAI 在自家的前沿 AI 治理藍圖裡,也把遞迴式自我改進列為未來十年最重要的前沿安全議題之一。
七月底,OpenAI 更宣布由曾任 AI 安全研究副總裁的 Lilian Weng 回鍋,領導一支專責推進 RSI 相關研究的頂層團隊。換句話說,前沿實驗室對這條路線的判斷高度一致,它既是能力上的關鍵突破口,也是安全上的關鍵風險點。
真正的難題也就在這裡。
Anthropic 在報告裡把這個兩難講得很白,如果減速只是讓最不謹慎的參與者有機會追上,那麼減速本身反而會讓所有人更不安全。
在缺乏全球協調機制的前提下,每一家公司、每一個政府,都必須在競爭壓力與地緣政治壓力之下,獨自做出關於安全的困難判斷。
而 AI 的技術特性又讓協調格外棘手。一次訓練任務遠比飛彈發射井容易隱藏,投入的資源又都是通用型的,這使得「偷偷繼續跑」的誘因大到難以忽視,因為在別人停下來的時候繼續前進的那一方,就會拿下領先,更何況,一套可信的暫停機制還必須說清楚什麼條件啟動、什麼條件解除、由誰來判定。
Anthropic 自己也承認,這件事在原則上並非不可能,人類確實替其他複雜技術建立過查核機制,但那些機制花了數十年才把基礎設施和互信一起建起來,而現在恐怕沒有那麼多時間。
當「先跑到終點」本身就是一種戰略優勢時,呼籲全員減速,永遠是說得比做得容易的那件事。這也正是為什麼 Anthropic 選擇把內部數據攤開來,並且公開邀請政策制定者、研究者與其他 AI 公司一起討論,而不是自己悄悄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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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不在場外:AI 晶片設計與資安防禦的節奏正被改寫
這件事很容易被簡化成「軟體是矽谷的戰場,硬體才是我們的主場」,但 RSI 一旦加速,受影響的不會只有軟體研發這個迴圈。
報告裡有一個訊號,台灣的資安與 IT 主管特別該看,Anthropic 提到自己的 Project Glasswing,在推行的最初幾週,Mythos Preview 就在全球最重要的一批系統中,找出超過一萬個高風險與關鍵等級的軟體漏洞,多到什麼程度?多到資安防禦的瓶頸已經從「找得出漏洞」,變成「補得夠不夠快」。
換句話說,就算模型能力今天就凍結在這裡,攻防的節奏也已經被改寫了。當發現漏洞的成本趨近於零,企業真正的競爭力會落在修補與治理的速度上,而這件事沒有辦法靠採購一個工具解決。
同樣的邏輯已經被搬到晶片設計上。一家叫 Ricursive Intelligence 的新創,創辦人是 Google DeepMind AlphaChip 的共同開發者 Anna Goldie 與 Azalia Mirhoseini,今年 2 月由 Lightspeed 與 NVIDIA 的創投部門領投,募得 3 億美元、估值 40 億美元。他們賭的就是一個迴圈,用 AI 設計出更快、更省電的晶片,訓練出更強的 AI,再由這個更強的 AI 設計下一代晶片,把原本要花數月到數年的設計流程,壓縮到幾天。
而他們的技術血脈 AlphaChip,早就實際運轉在聯發科的產品線裡,用於天璣系列 5G 晶片的設計。
這代表當軟體端的自我加速迴圈跑起來時,晶片設計這個台灣最擅長、也最引以為傲的領域,很可能是下一個被捲進同一場競速賽局的戰場,台灣不能只顧著鞏固製造端的優勢。
對台灣的技術主管來說,這件事也不只是矽谷幾家公司的家務事,當「寫程式碼」的成本趨近於零,團隊裡真正稀缺、也真正值錢的能力,會愈來愈集中在「判斷哪個問題值得投入」這件事上。
我一直覺得,真正誠實的話,可能會讓人擔心,而當這群站在浪潮最前面的人,選擇把不安攤開來講清楚,甚至主動要求替自己裝上煞車時,或許我們該做的,不是急著下結論,而是認真想清楚,自己賭的是哪一種未來。
參考資料
- Anthropic Institute〈When AI builds itself〉https://www.anthropic.com/institute/recursive-self-improvement
- Tom’s Hardware〈Anthropic warns Claude AI is building itself faster than expected〉https://www.tomshardware.com/tech-industry/artificial-intelligence/anthropic-says-claude-now-writes-more-than-80-percent-of-its-merged-code
- Tom’s Hardware〈Google unveils AlphaChip AI-assisted chip design technology〉https://www.tomshardware.com/tech-industry/google-unveils-alphachip-ai-assisted-chip-design-technology-chip-layout-as-a-game-for-a-compu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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