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喬慧 攝影/黃威彬、Magnific
「你好,請問有意願繼續參加社宅包租代管嗎?」2個月前,全台最大租服業者兆基爆發財務危機,相關投資公司債務違約,引發投資人自救,創辦人等人更遭檢調搜索約談,案件進入司法偵辦。危機也延燒至租服本業,旗下寄居蟹租屋公司高達6000戶社宅包租代管物件等待轉銜。
六都租賃住宅服務業公會緊急增設電話線、調派人力,各會員公司輪番上陣聯繫房東、房客,甚至有縣市為此租下辦公室,成立臨時服務處。
短時間內,原本站在一紙租約背後的租服業,突然躍上鎂光燈前,為什麼一家公司的危機,足以讓整個租服產業跟著震盪?《住展》調查發現,兆基事件背後,是一個政府扶植8年、快速長大的新產業,攪動了台灣沉痾已久的租屋黑市。我們要問的是,台灣租屋市場需要包租代管嗎?
政府養大的「二房東」
所謂的包租、代管,前者指的是業者向房東租下房屋後,經整理再轉租出去賺取差價。社宅包租代管與一般包租代管差異,前者透過政府補助,房東、房客都不需要付費,得標業者向政府領服務費,中間不得賺取差價;後者代管案房東支付每月租金約1成為服務費給業者,或包租案由業者轉租自負盈虧。
| 都是包租代管,到底差在哪? | ||||
| 簡單來說,「包租」是業者先把房子租下來,承擔空租風險;「代管」是房東自己出租,業者負責管理。加上政府補助與社宅規範,就成為「社宅包租」與「社宅代管」。 | ||||
| 一般 | 社宅 | |||
| 一般包租 | 一般代管 | 社宅包租 | 社宅代管 | |
| 業者角色 | 二房東 | 管家 | 二房東 | 管家 |
| 空租誰承擔 | 業者 | 房東 | 業者 | 房東 |
| 服務費誰出 | 業者賺租金價差 | 房東付費 | 政府付費 | 政府付費 |
| 房客跟誰簽約 | 業者 | 房東 | 業者 | 房東 |
| 資料來源/採訪整理 製表/住展雜誌 | ||||
時間往回看,2017年時任總統蔡英文宣布啟動8年20萬戶社會住宅,欲透過補助包租代管業者、對房東減免賦稅等方式活化民間私人住宅,推出民間版社宅,隔年租賃專法成立。時至今日,社宅包租代管有效媒合數已從第一年的5000戶,衝高到今年8月底的11.76萬餘戶。
雖然統計口徑不同,但包含非社宅的包租代管件數也同步擴張。根據內政部地政司統計,台灣每年包租代管合約件數從1278件,9年來暴增逾70倍,去年一整年為90,422件。
| 從「二房東」走向規模化 | |||||||||
| (契約件數) | 代管契約包租契約 | ||||||||
0 25,000 50,000 75,000 100,000 | 1,278 | 4,374 | 12,715 | 26,902 | 41,995 | 51,410 | 78,972 | 90,422 | 8年暴增 逾70倍 |
| 2018年 7月 | 2019年 | 2020年 | 2021年 | 2022年 | 2023年 | 2024年 | 2025年 | (年度) | |
| 註:各年度數字為業者當年度申報的包租、代管契約件數,反映當年度承作服務量。 | |||||||||
| 資料來源/內政部地政司 製表/住展雜誌 | |||||||||
在此之前,包租代管還只是大家口中的「二房東」。
「社宅包租代管是產業關鍵的帶路雞,透過政策宣傳,打開了租服業知名度。」租服全聯會理事長劉貞君告訴本刊。
「坦白說,從沒想過自己會做這麼大。」一名租服業老闆透露,這其實也是多數租服業者的心聲,也有業界人士坦言,當初為了扶植產業,很多配套急就章,「兆基只是提前引爆地雷。」住商不動產執行總監徐佳馨如是說。
規模愈大,風險愈高
事件發生後,來自各方的監管建議排山倒海而來,其中內政部的方向就包含短期檢討營業保證金額度、研議單一業者承攬案件總量上限,中長期則規劃押租金專戶管理,多數人都將這場危機視為租服業「轉大人」的機會。

政治大學地政系教授、消基會房屋委員會召集人孫振義指出,過去制度設計可能是以小型租服業者為主,「大家沒有想到會有業者做到上千、上萬戶,規模變大,承擔的風險責任就不同,相關監理配套也必須跟著調整。」甚至有人直言:「租服業什麼時候要斷奶?」
雖然改革是好事,但內政部拋出「研議單一業者承攬案件總量上限」後,不少社宅包租代管業者心中警鈴大響。儘管內政部地政司長林家正向本刊強調,目前方案都還在研議當中。
這門生意非做大不可
但本刊調查,近年政府給付的服務費已逐期下修,以台北市為例,第三期至第四期,既有租約續約仍保留部分服務費,但重新媒合房客的服務費已明顯縮減;第四期進入第五期後,除弱勢戶案件外,其餘服務費再全面下修約打8折。
今年上半年,甚有傳言明年第六期的服務費、媒合費還要再往下砍,在單件收入越來越少情況下,又可能面臨承攬件數上限,偏偏包租代管又是一門需要靠規模才能生存的生意。
「以前政府鼓勵我們擴大承作量,現在兆基一出事,就要總量限制,這完全是衝突的。」某指標業者直言,社宅遊戲規則不斷改變,「我們也不想被政府綁架,以後乾脆規定一家只能做300件,不賺也不賠。」
一名承作社宅包租代管的張姓業者向《住展》拆解,以台中為例,代管一戶的一次性媒合費約1萬元上下,每月管理費僅約1000多元,一年下來,一戶帶來的營收也就2萬多元,「沒做個300件,請人就是要賠錢。」若再加上辦公室租金、水電、電話、人事及行政成本,件數沒有一定程度,很難支撐。
「我們也不是簽完約就沒事,房客打來說漏水、熱水器壞掉、馬桶堵塞,或鄰居反映擾鄰,都得處理;遇上租客突然失業、繳不出租金,有時還得協調社會局等資源。」該名陳姓業者透露,公司上千多件社宅案件,除了負責開發房源的業務外,光是管理師就配置約30人,從催租、修繕、客訴到協調施工時間,背後都是人力。

換言之,社宅包租代管的邏輯並不複雜,也就是單戶收入有限,得靠衝案件量攤平固定成本。
「當我們準備好要提升服務,成本是增加的,政府卻覺得業者賺太多。」某指標業者說,初期為配合政府拓展量能,不少業者跨縣市設點、聘僱人員,「好不容易回本」,如今服務費可能縮減,承作總量又可能受到限制,「簡直是蠟燭兩頭燒。」
「那就當副業吧!」「雞蛋不會再放同個籃子。」不少社宅包租代管業者這樣告訴本刊。
確實,目前社宅包租代管走到一個尷尬的十字路口,一來政府希望業者專業化、制度化,卻又擔心一家業者規模過大形成系統性風險;而業者必須靠規模攤平成本,但當規模可能受到限制、單件收入又持續下降,投入的誘因自然跟著降低。
不靠政府,反而賺得到?
有趣的是,離開政府補助體系後,一般包租代管卻沒有受到限制。一名同時經營社宅與一般包租代管的黃姓業者直言,「一般包租代管比社宅賺錢,不只服務費由市場決定,行政文件與流程也遠少於社宅。」甚至在中南部,不少承作社宅的公司,本身就同時經營房屋買賣等業務。「幾乎沒有人專營社宅。」
「坦白說,到第三期前我去看,都看不懂社宅包租代管怎麼賺。」市場上確實也有人不靠政府補助闖出一片天,富喬租管董事長陳宏昌透露,自己是在2020年投入包租代管市場,過去是兆基房東的他,早在租賃專法上路後便開始研究租服市場,也曾被鼓勵投入社宅市場,「但我怎麼算,獲利來源跟模式的利潤都不足以支撐,公司規模越大,風險也越大。」
相較之下,一般包租的生意單純許多,業者向房東租下房子,投入成本美化轉租賺取中間價差,「社宅還有租金上限,新北3房2廳最高才租3萬6,如果是精華區、房子屋況又不錯,租金怎麼可能只這價格,差距就在這。」陳宏昌說。
「房東要的就是穩定,只要穩定,租金就願意讓利。」陳宏昌說明,整棟包租雖然前期門檻最高、裝修成本也重,但房源相對穩定,近年富喬把老屋翻新、健康住宅等概念導入出租住宅,鎖定科技業及外籍租客等客群。他坦言,單純包租代管利潤並不高,必須靠產品與服務拉開差異,「不是說多加幾千塊而已,租客穩定度也會很高。」
房東願意掏錢嗎?
問題是,現在幾乎零付出的房東,拿掉政府補助後,還願意付費買服務嗎?35歲的項先生在淡水擁有3間中古套房,過去從找房客、打掃到漏水、馬桶故障,全都自己處理,直到接觸社宅包租代管,原先懷疑「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先拿一間房子試水溫,半年後發現租金如期入帳、修繕也有人處理,才逐漸把房子交出去。
即使未來政府不再補助,項先生仍願意考慮自費代管。他說,自己還有其他工作,未來就算搬到中南部或國外,房產仍需要有人管理,「時間成本會是我第一考量。」
而這樣的需求,也讓人開始看到包租代管以外更大的生意。
「租賃其實是一個資產管理的概念。」仲介全聯會理事長王瑞祺認為,相較房仲買賣多是一次性交易,包租代管與房東、房客維持的是長期關係,「假設管理5萬戶,就等於有10萬個客人的概念。」時間一久,房東要賣、房客要買,租服業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他預期,未來5至10年,當大型租服業者逐漸成形,可能出現新的「租、管、售一條龍」品牌,現在消費者買房想到的是信義、永慶、台灣房屋,未來從租賃管理起家的新品牌也可能加入戰局,甚至「取代部分房仲」。
這門生意能做多大?
持續在全台各地置產的專欄作家,同時也是房東的顏博志就沒有這麼樂觀,他認為,若房東本身就在當地,除非年紀大、無力自行管理,否則一般屋主付費委託的意願未必這麼高。
他認為,包租代管真正有較大商業空間的市場,反而集中在雙北,原因很現實,雙北租金高,即使是老屋,業者承租後重新整理、轉租,仍有足夠價差支撐利潤;但同樣一間老屋放到台南、高雄,市場租金天花板就在那裡,「你高雄、台南老舊房子,今天就算包租代管租下來,整理得再怎麼漂亮,中間能創造的價差仍有限。」
甚至,也有人憂心,當愈來愈多業者搶進市場,中間多了一層服務,「租金一定會愈來愈上漲。」某業內人士憂心,「原本2000塊租一間雅房,被包租代管租去,2000元可能一路變成5000、6000、8000甚至1萬元,最後被擠出去的,反而是原本只能負擔低價住宅的人。」

中間人存在的價值
台大國企系教授吳學良則以香港貿易公司利豐為例,解釋「中間人」為什麼有存在的價值。當資訊愈來愈透明,買家可以直接找到工廠,工廠老闆也無時無刻想跳過中間商,「不希望別人多賺他一手」,單純靠轉單賺價差的中間商自然會被淘汰;利豐卻能留下來,因為它不只帶來訂單,甚至熟悉不同成衣的材質、機器與生產參數,能直接告訴工廠「機器是不是最佳狀態」,成為工廠端的顧問。
「利豐雖然是輕資產中間商,可是它是一個高度知識密集的中間商。」吳學良認為,關鍵就在於它能同時替上下游創造附加價值,讓雙方即使可以直接交易,仍覺得「透過它更有效率、更圓滿解決」。
同一個問題也擺在包租代管面前:如果只是房東、房客之間多了一手,存在空間自然會愈來愈小;真正決定這個產業能不能留下來的,是業者能不能讓雙方都覺得,有它反而更容易把事情做好。
不過,孫振義則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租服業存在的價值。
當一家業者管理數百、數千戶房屋,租屋經驗也會持續累積,包含租約標準化、房子壞了怎麼修、碰到糾紛如何處理,甚至租客遇到重大問題時,手上還可能有其他物件可以協助轉換,「這些都是傳統單一房東做不到的。」
「居住正義,也可以是選擇正義。」孫振義認為,對房客而言,好的居住不應只有「買房」一條路,租屋同樣可以是一種穩定、有品質的選擇,「只要我們對居住有選擇的自由,就是一種正義,自由就是一種正義。」

房東項先生說,如果未來政府不再補助,他還是願意考慮自費代管,「能夠幫我解決事情,合理的費用可以接受。」
對租服業來說,這句話可能比政府再多補多少錢更重要。
8年來,政策把包租代管從「二房東」做成了一門生意。接下來,就要看房東願不願意自己掏錢,房客又是否覺得,多一個「中間人」真的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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