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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版的米勒「養鴨拾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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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新聞

台灣版的米勒「養鴨拾穗」記

2月. 05, 2023

波新聞─陳金聲/高雄

台灣社會富裕後,寵物的地位都跟著水漲船高,寵物狗變成「上流狗」,令一些低收的弱勢羡幕。但很少人注意,現今連鴨子都成為「好命鴨」。

台灣早期大型養鴨戶,不關在室內養殖場養,而是趕鴨到稻田拾穗,俗稱「逃鴨」或「逃田」。所養的鴨種類有兩種,一是作「肉鴨」的「土盧鴨」,一是專門養來生蛋的「生蛋鴨」。

其中「土盧鴨」較難趕,因為這種鴨較懶於活動,有時候可能在「逃鴨」過程中走太累了,會有樣學樣,一隻跟著一隻蹲著懶在原地不走,氣得趕鴨人家起腳就踢牠們。反之,「生蛋鴨」則一上路就健步如飛,除非是生病或受傷的,很少落單。

早期的「逃鴨」,因人力不足,通常都是夫妻檔或父子檔,二人一組,因此,「逃鴨」的規模不大,通常一組約只有三五百隻,因為數量太多,很難趕,如果碰上路面或橋面太窄,鴨群的隊伍會拉得太長,有點像另類的「萬里長城」。

鴨子有原地繞來繞去的習性,因此,碰上窄路時,必須先設法趕幾隻在前面帶路,後面的鴨群才會一隻接一隻的跟著帶頭的「領頭鴨」上路。所以,領頭的,不是只有「領頭羊」獨家專利。

「逃鴨」在中北部及丘陵山間少見,但漁米之鄉的嘉南平原,地大物博,食物鰱充足,相沿成俗數十年。直到民國七、八十年代後才消聲匿跡,無影無蹤。

南部地區「逃鴨」規模最大的是屏東地區的養鴨人家,他們都顧有專門趕鴨的「奴工」,這些所謂的「奴工」,本事大著,單獨一人趕著數量多達三五百隻的鴨群都難不倒他們。

養鴨人家還將鴨子分成「好額人(有錢人)鴨」及「瘦赤人(貧窮人)鴨」。所謂的「好額人鴨」就是指不必到田裡拾稻過著遊牧生活而直接圈養在「鴨寮」內吃飼料成長的鴨子;「瘦赤人鴨」就是指必須到稻田裡「逃田」拾稻的鴨子。

受雇的「鴨奴」在「逃鴨」的過程中,每季的開始,就只背著簡單的行囊及晚上圈圍鴨子的沙窗網就出發跟著鴨子離家去「逃田」,他們的家當,有的用肩挑著伴鴨而行,有的騎著一台「絡克馬 (腳踏車)」隨行。一出門就如同遠洋漁船的船工,三四個月才回,而且「人回鴨不回」,因為鴨子一路養大,就在最終站就地一次出清,賣給「鴨販」。

「鴨奴」是真正的遊牧民族,他們是席地隨遇而安的族群,趕到那睡到那,每天都以藍天為褥、綠地為床席地而睡,碰到下雨天,地面濕漉,他們就柱著手中趕鴨的竹竿站著睡,站累了改成蹲著睡,蹲到腳麻去,就再起身伸展一下筋骨,一個晚上不停的變換著睡姿,辛苦可想而知。

俗話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逃鴨」過程中,趕鴨人除了必須先徵得稻田主人同意讓鴨群進入稻田「撿食」之外,遇到稻子收割期,還得事先幫稻田的主人「綑稻草」,將採收過的稻桿綁成一捆一捆豎立在稻田中,以防鴨群進入後將稻桿弄得七零八亂,待成綑的「稻草人」就定位後才能讓鴨子進入拾穗。

如果碰上稻田的主人,有意將稻桿撒在田中做機肥,趕鴨人家就可省下幫稻農「綑稻草」的勞力。

全程長達二三個月的「逃鴨」過程中,多數是先從陽光充足、種第一期稻作的屏東地區出發,由南往北到雲林最終站。這一路上,一趟至少一二百公里,不用穿山,但游水過河絕對免不了。

有些「鴨奴」善於游泳,過河時就跟著鴨子下水游到對岸,不善游泳的「旱鴨子」,就讓領頭鴨帶隊游過河,「鴨奴」再繞橋過去與鴨會合。

趕鴨人家並不擔心中途會走失或病亡幾隻,因為「人多必有白痴,樹多必有枯枝」,掉幾隻鴨是難免的。他們較怕的是「有吃生到死,沒吃死不生」的生蛋鴨,蛋產期調節失當,中途提早集體在荒郊野外生蛋,那對他們真的是欲哭無淚,因為一時之間找不到蛋商來收購,而且天天都得趕路,不可能讓鴨群把別人的田地當養殖場,停在原地「會生生到不會生」。

台灣的「烏魚」養殖,靠生技之惠,可以透過飼料的成分,有效將整池烏魚全部變性為「母烏」可以剖腹取得烏魚子的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但在早期,養鴨戶辦不到,所以,控制生蛋鴨群的「集體成熟」是一門大學問。

這門學問,最大的關鍵,就是所有的「小鴨仔」同時孵化,其他就交給經驗豐富的「鴨奴」,每天沿路就地觀察鴨子的生長情況而調節牠們的覓食量。所以不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就可以勝任「鴨奴」的工作。

在田野間,整群的鴨子,還是會有極少數會「提早成熟」而下蛋,偶而撿到幾粒,攜帶極其不便,只好席地以稻桿作薪柴「烤來自己吃」,算是慰勞自己一路趕鴨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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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54年,中影公司曾拍攝一部「養鴨人家」的寫實電影,這影片贏得當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彩色攝影獎,亞洲影展金禾獎最佳男配角、最佳編劇、最佳藝術指導獎等殊榮。

該片是李行導演,唐寶雲是女主角,葛香亭是男主角,大致劇情是貧苦的農村養鴨人家與養女小月相依為命,小月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她的親哥哥不務正業,一再以小月的身世威脅向養鴨人家要錢。

後來,小月從鄰居口中得知身世,養父不但讓小月兄妹相認,並將鴨子全部賣掉,將錢交給小月的哥哥,期待她哥哥善待妹妹,但小月卻抵死不願離開養父。影片最終結尾,小月的哥哥受到感動而悔悟。

純樸農村「養鴨」的場景,透過劇情能拍出如此殊榮的影片,這確實是台灣農村養鴨史上唯一的一場「美麗的相遇」。

台灣地區的「逃鴨」農業,從民國六十年左右就因農地大量使用農藥而逐漸消失,現今的嘉來平原田野間已經看不到「逃鴨」的畫面;就算電業想要將這一段的台灣農業拍成電影或紀錄片,恐怕都取不到這個場景了。

「逃鴨」的場景不再,現在的養鴨人間,幾乎是把鴨子當寵物「侍候」。養殖場內,有牠們專屬的「游泳池」,三兩天就換一池水。牠們不用到 奔波田間覓食,專用的飼料,飼主天天準時送上門。

除此之外,牠們也不必再踩著泥濘濕地生活,場內的地面,都鋪有一層的格狀塑膠網,保持場內的環境衛生,臨時下蛋也不會落地破裂。

天氣太熱,牠們隨時可下水,懶得游的,就悠哉的單腳「金鴨獨立」的在場內吹電風扇,只差沒有聽音樂吹冷氣。所以,現在養殖場內的鴨子,都是「好命鴨」,只負責吃、睡、長大、生蛋。

近數年來台灣流行有機米,甚至不少標榜是「鴨間米」。這個新名詞的意思,有點無厘頭,很難從字面上直接解釋其意。「鴨間米」是誰「研發、原創」的,無從可考。

但如果曾經見證過鴨子拾穗的人,多數是會認為所謂的「鴨間米」,,原意應是指鴨子進入稻田吃昆蟲,間接協助耕鋤過的稻田所生產的稻米,如果這樣的解釋無誤,那麼,可能以「鴨耕米」為名較為得宜或精準。

有人認為,「鴨耕米」與「鴨間米」的台語音很近似,市面上所標榜的「鴨間米」有可能是「鴨耕米」走音而來,現今多數的米食愛用者,都能接受「鴨間米」就是「上流米」,消費交易以客為尊,消費者既沒意見,那誰還能有意見?

2008年法國米勒先生的名畫「拾穗」來台展出,造成藝術界的轟動。

「米勒拾穗」一詞,一夕之間,家喻戶曉。事實上,台灣農村早有「拾穗」、「拾薯」的場景,只是當年的台灣畫壇缺少米勒這樣的藝術家,沒人能透過彩筆揮灑出台灣農村到處可見的拾穗景像,否則,聞名世界畫壇的「拾穗」名畫,就輪不到米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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