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慶昌／台大科法所碩士生
編按：柯文哲在總統大選過後，強力主張要推動電子投票。不論是線上《給小草的一封信》的影片中，或是線下「阿北森友會」的小草感謝見面會，提到檢討民眾黨敗選的原因裡面，柯文哲都特別強調投票率不如預期，他認為投票日當天支持者要上班，並且內參民調失準是因為年輕人投票率低。因此，他主張未來投票應該要數位化，實施電子投票或者手機投票。先撇開法律保障勞工在投票日必須放假且不得扣薪這件事（勞動基準法第37條），在實施電子投票的過程中會遇到哪些問題與挑戰？讓我們來看本文作者直接參與台大學生自治電子投票試驗的經驗談，一起了解電子投票！
電子投票曾經在台灣的學生自治活動當中扮演不小的份量，所以作者嘗試拋磚引玉，簡單談一下曾經遇過的一些相關問題。本篇不會談任何關於駭客、資安或是網路攻擊，主要是那些問題作者沒有在學生自治組織當中遇過。
（1）不記名原則
許多政治人物或鄉民，在討論電子投票的時候，似乎想像的是在家裡，打開電腦或是手機滑一滑就可以完成投票。事實上，現行電子投票都不是這樣的形式，我們還是必須去固定的投票點、必須進入圈票處，只是將傳統用蓋章的方式，用電子的方式取代。以台大的經驗，就是到投票所，進入圈票處，然後拿一個平板，在平板上點選投票。（編按：其他國家的電子投票也是這樣投）
為什麼一定要去一個投票所，而不能在家裡或是任何地方完成投票？主要原因有三個，這些原因使得投票的不記名性會受到影響，進而影響投票結果的真確性。
第一個是亮票，這部分主要連結到買票的依據問題。目前現行的傳統投票，買票者是沒有辦法確認被買票人是不是真的有投他，因為他人沒辦法進去圈票處確認投票人蓋誰，而走出圈票處如果技術性亮票也會有相關懲罰。但如果可以在家裡用手機或電腦投票就不同了，買票者可以要求被買票者全程錄影，甚至被買票者可以直接在買票者面前操作，以完成買票的對價。
第二個主要是避免傳教士問題，跟前面的亮票有點類似，簡單說就是有一個人來拉票，其他被拉票者可能就在拉票者面前半推半就的完成投票。
第三個就是代投票的問題，如果可以在家裡投票，因為沒有投票所看身分證照片核對本人的程序，有可能會有家人朋友幫忙完成驗證然後代投票的問題，甚至也有可能因不熟悉相關操作而請親友協助，進而有代投票的可能性。當然實體投票也不是沒有以上疑慮，只是程度差異很大，畢竟，走進圈票所的時候必須是本人、而且旁邊不會有人看著你到底怎麼蓋。
另外，最近討論的遠距投票、通訊投票或郵寄投票，也有同樣的問題。遠距投票一般是將選票透過郵政系統或是Email寄給選舉權人，然後選舉權人再寄回，所以這過程中也會有亮票、傳教士以及代投票的問題。另外，遠距投票還會有寄送遺失以及運送過程中被掉包的疑慮，爭議性比到現場投票還要大很多。
（2）電子投票優點
如果電子投票還是必須要去實體投票所，驗證身分後，進入圈票處投票。那電子投票的優點是什麼呢？以之前台大的經驗來說，就是開票快速、節省開票人力、避免開票過程中的人為疏漏。以後四點一截止投票，中選會一個按鈕按下去，選舉結果馬上就出來。（編按：然而我們要思考的是，現在台灣的開票作業有很慢嗎？通常我們在幾個小時內就可以知道結果，這在全球來看都是非常快速的。一票一票唱票看起來很慢，但其實大家若有到現場看的話就知道，其實很快就唱完了）
（3）電子投票的挑戰一：身分驗證系統和投票系統邏輯相反
任何電子投票的設立，基本可簡化成兩個系統的組合，一個是身分驗證系統，另一個是投票系統。然而這兩個系統在運作邏輯上是相反的。身分驗證系統強調可追蹤，一個人來領票時，需要驗證身分，發放電子選票，在這個階段都必須要可追蹤，可辨識，可記錄，因為要避免重複領票，以及要確認這位選舉權人要領哪些票。
台灣大多數投票所，每個人領的票會是相同的，但有些投票所可能會有原住民，這時候他的立委票就會跟一般區域立委不同，另外也要考慮拒絕領票的狀況。領完票之後，投票系統要轉成不可追蹤，維持不記名（因為作者並非這個專業，曾與多個工程師討論過，不記名系統的建立可能是一個程度的問題，而不是有無的問題）。但是在投票階段，如果有完全的不記名，那投票階段發生的系統錯誤致使沒辦法確認此票是否投出時，這時候系統人員也沒辦法追蹤確認此票是否已完成投票。
（4）電子投票的挑戰二：驗票
作者認為電子投票最大的挑戰可能是：沒辦法驗票。畢竟電子投票，要驗票，就是再按一次投票結果。那這怎麼辦？台大在電子投票處理驗票的問題，就是電子投完票之後，會印出一張投票的收據，然後投票人再把投票的收據投到投票箱中，這樣就可以驗票。但這樣做可能要反省的是，電子投票的意義在哪裡？
（5）電子投票的挑戰三：投票環境的穩定性
先不談投票系統建置本身的穩定性，因為這個並非作者的專業。但除了投票系統本身的穩定性，投票環境的穩定性也非常重要。舉例來說，台大電子投票有時會發生投票所無線網路不穩，使得圈票處的機器連接不上系統，導致無法投票。有時也會有電子投票的平板當機，使得投票中斷。以本次全國性投票的規模，全國性電子投票要建置17000間投票所的無線網路（或實體線路），然後大概35000-40000台的投票機器，並且在投票日當天維持這些網路與設備的順暢性與穩定性。
當然，每一間投票所要用資訊專業人才以備隨時排除障礙，每一間投票所外要有電信警察以避免近距離對於無線網路的攔截或干擾。除此之外，也會發生一些傳統投票想不到的意外。舉例來說，台大過去發生過資料庫放在台科大，然後台科大在修路，不小心挖斷電信纜線，然後台大每一個投票所連不上資料庫使得投票暫停，全國性的投票該怎麼避免類似不可預測的狀況的發生，可能也是很重要的問題。
（6）電子投票的挑戰四：如何教學一般民眾使用
選舉非常重視選舉方式對於每一個人的近用性，以2018公投為例，光是題目加長，文字稍微複雜，就有不少人表示看不懂。倘若今天改成電子投票，如何在維持不記名的狀況下，同時要教不會使用電子設備的選舉人使用電子設備投票，這也會是一個重大的挑戰。
（7）電子投票的花費
電子投票在台大能夠運作起來的一個重要因素便是花費。傳統投票主要是開票程序冗長，所花費的時間較長，工讀薪資較高。如果一次花一大筆錢建立系統，然後這筆系統可以長久使用，便可以節省開票程序的工讀費用。但運作了幾屆之後，會發現系統幾乎每一屆都要重新開發，甚至包含硬體設備，往往用個一兩屆又要更新，整體的花費其實並不低。
以全國性投票為例，公投時曾經討論過，辦一次全國公投，傳統投票方式大約要8.6億，由於選務人員是固定薪資，似乎是沒有加班費。如果改成電子投票，減少選務人員開票的人力，目前也沒辦法估算可以減少多少人力費用，自然也沒辦法估算使用電子投票的成本是否會較划算，但以17000投票所，35000-40000電子投票器的費用來算，費用可能不會低，電子投票在費用上的優點或許跟台大考量類似，相關設備可以重複使用。
（8）電子投票小結：電子投票有其優缺點，選擇什麼樣的投票方式是價值的選擇，而非進步落後與否。
如果以台大的經驗，到投票所去現場電子投票的狀況，優點是簡化開票程序，避免開票瑕疵，但卻要面臨許多挑戰。目前通常認為傳統投票開票程序瑕疵會影響千分之一左右的票數，在大部分情況下並不影響勝負。而當勝負在千分之三內，制度也有驗票機制做回應。
作者認為以台大的經驗做為參考的話，目前台灣全國性投票似乎沒有強烈的需求需要簡化開票程序、減少人力支出，而必須採用到實體投票所電子投票的方案。而且不可不提的是，台大採用電子投票，由於以上的一些困難，使得選舉結果常常會有所爭議，甚至曾經有法院廢棄原來選舉結果而重行選舉（原因不完全是電子投票）。當然這個答案是一個價值取捨的問題，如果認為開票流程繁瑣，而且失誤很大需要快速準確，電子投票是一個可以考慮的選擇。
另外，雖然作者在（1）不記名的部分有提過，線上非實體投票所的電子投票，很難避免亮票、傳教士問題以及代投票，使得不記名原則受到挑戰。但作者同樣認為這也是一個價值取捨的問題，不記名原則也不是完全不能挑戰。有些國家為了避免投票率過低，或是讓其他不方便行使投票權的國民行使投票權，會在部分狀況下犧牲不記名原則，使用郵寄選票的遠距投票方式。所以作者還是認為這是價值選擇的問題。
（9）不在籍投票的一個疑問
由於在台大也發生過不在籍投票的一些爭議，這邊也簡單談一下在討論中比較沒有看到的討論點。大體上不在籍投票最大的爭議會發生在分區選舉上，過去四年在立法院有蠻多討論，一般認為困難會在區域的登記時間以及選票配送等問題，作者認為這應該也是為什麼2023年民進黨政府已經提了全國公投不在籍投票的草案到立法院，但在中央及地方大選還在觀望的原因。
但分區選舉除了執行上的問題，其實有一個更核心的問題，但卻比較少看到有相關討論：分區投票權人到底應以戶籍為準，還是以工作或生活地為準？舉例來說，一個戶籍在雲林縣，住在新北市，在台北市工作的人，在立委、縣市長跟議員等分區選舉，他到底該投雲林縣、新北市還是台北市的票？這個問題展開又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但要處理不在籍投票卻繞開這個問題，可能會使得投票結果有所疑慮。舉例來說，如果按照原來選舉權依戶籍地的設計，但有開放不在籍投票。若今天有一個極端狀況，雲林在地人縣長都投A，外地人都投B，結果B當選，這個選舉結果對雲林在地人來說是否服氣？想必是會吵不完。所以在討論不在籍投票，除了選舉程序的困難外，台灣選舉長期用戶籍地作為分區依據的運作方式，可能也應該一起檢討。
（10）選舉的意義
在非民主國家，政權移轉往往透過統治集團鬥爭或是武裝革命，但在民主國家不一樣，選舉在民主國家中，最重要的意義，就是政權移轉的正當性，也就是掌權者要願意將權力移轉給民主選舉過程中產生的下一任掌權者。這中間的關鍵就是在選舉結果能不能讓人服氣。
所以我一直認為，在民主國家中，選舉結果能讓人服氣是最為重要的，當大家服氣，政治權力的移轉才有可能產生。如果今天有一方不服氣，政治權力的移轉方式有可能會走向武裝革命或是軍隊介入的結果。這也是為什麼選舉完後有人惡意捏造「做票」會這麼讓人生氣，因為這會導致選舉結果不能讓人信服，而使得政權的和平移轉可能會出問題，這在其他國家也是有血淋淋的例子。
站在這個立場上，在傳統投票、電子投票以及不在籍投票之間，無論制度怎麼改變，我們都必須要想辦法讓結果最能讓各方服氣，進而使政權和平移轉，作者覺得這是最重要的價值，也是在各個方案討論中，最不能被忽略的問題。
編按：總結來看，目前我們的總統大選投票率有超過七成（以民主國家標準來看是相當高）、許多民主國家採用電子投票之後又取消、還有從選舉花費以及開票的快慢來看，目前似乎並沒有一定要改成電子投票的迫切性。柯文哲所說的電子投票跟我們認知的似乎不盡相同，他認為是要在家裡就可以投票，但我們可能必須先克服到場投電子投票就會發生的一些困難。不過，關於不在籍投票的討論（例：移轉投票）接下來應該會有滿多的聲量，值得大家繼續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