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淮右
雨下了整整一周。
起初人們還開心得很,說這雨下得好,莊稼正渴著呢。後來雨一直下,便覺得有些煩了。孩子們出不去,衣服晾不幹,被褥也泛著潮氣。連屋簷下的燕子都像縮著脖子,不出去覓食了。
我坐在門檻上,望著灰濛濛的天。雨絲斜斜地織著,把遠處的山都織沒了。村口的老槐樹耷拉著葉子,雨水順著枝幹往下淌,在樹根處匯成一個小水窪。偶爾有青蛙跳進去,撲通一聲,濺起幾滴水花。
“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這詩不僅寫意,而且很真實。只是詩裏透著一股閒適,現實卻滿是煩惱。
終於有一天,推開窗,陽光嘩啦一下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天藍得像是剛洗過一樣,沒有一絲雲彩。院裏的積水映著天空,也藍汪汪的。
出門一看,整個村子都活過來了。女人們忙著曬被子,曬衣服,曬一切能曬的東西。男人們檢查屋頂有沒有漏雨,修補被雨水泡壞的籬笆。孩子們最開心,光著腳丫在水坑裏蹦跳,濺得渾身是泥。
我走到田邊。稻子長高了一大截,葉子綠得發亮。水田裏蓄滿了雨水,像一面面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這時吟一首“田水高低各鬥鳴,溪流奔放更歡聲”,不光是應景,心情更是舒暢。青蛙不知躲在哪里,偶爾叫一兩聲,又停了。蝴蝶開始出現,白色的,黃色的,在田埂上翩翩飛舞。
“一晴方覺夏深。”這句子突然跳進我的腦子裏。可不是麼,連下了幾天雨,暑氣難消,再放晴時,夏天已經深了。
晌午時分,太陽越發毒辣。曬了一上午的石頭開始發燙,光腳踩上去會跳起來。蟬終於出來了,躲在樹葉間拼命地叫,好像要把下雨時沒叫的都補回來。狗趴在樹蔭下吐舌頭,肚子一起一伏。
下午去鎮上。路上遇見賣西瓜的,車鬥裏堆滿了圓滾滾的綠皮西瓜。買了一個,當場切開,紅瓤黑籽,汁水直流。咬一口,甜絲絲的,帶著陽光的味道。賣瓜人說,再下雨就不好吃了。
傍晚,西邊的天空燒起了晚霞。曬了一天的被子收回來,蓬鬆柔軟,散發著陽光的香氣。晚飯後,人們三三兩兩出門散步,談論著這場雨和突然到來的酷熱。
月亮升起來時,我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一搖一晃還挺舒服。螢火蟲出來了,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白天曬得發蔫的夜來香,這會兒又精神起來,香氣一陣陣飄過來。
遠處傳來雷聲,但天上星星很亮。老人們說,這是“旱天雷”,不會下雨的。雖然“六七月天是孩兒的臉,說變就變”,但是老人說的都是經驗。果然,雷聲滾過就沒了下文。
夜深了,村子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蟋蟀在草叢裏鳴叫,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忽然想起那句“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春天是什麼時候走的?大概就是在連綿的雨聲裏,悄悄地溜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