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初夏時節，我又回到了外婆家的老院子。一進門，就看見了前院那棵石榴樹，花開正豔，滿樹火紅，枝繁葉茂，長勢挺撥。踱步往後院走，那棵外婆當年親手栽下的老石榴樹也格外迷人，深綠的葉片襯著簇簇紅花，迎著微風輕輕搖曳，一下子就勾起了我藏在心底的童年回憶。
五十多年前，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過的，最難忘的，就是她院裏的石榴樹。
那時候，外婆家一共有三棵石榴樹，前院一棵，後院兩棵。從我記事起，它們就在院裏靜靜生長，每年春天發芽，農曆五月前後開花，秋天結果成熟，一年又一年，陪著我慢慢長大。
小時候，我總仰著小臉問外婆：“外婆，這紅彤彤的是什麼花呀，這麼好看？”
外婆笑著摸摸我的頭說：“這是石榴花，等花謝了，就結石榴，結出來的是正正經經的紅顏色，籽粒甜中帶酸，吃著特別開胃，可好吃哩。”
她還告訴我，石榴全身都是寶，常吃對身體好，能潤肺止咳，對高血壓、心臟都有好處，石榴籽營養高，還能泡石榴酒，石榴皮也能入藥。那時候我小，聽不懂太多道理，只知道外婆家的紅皮石榴是個好東西。
外婆對這幾棵石榴樹格外上心，每年春天都早早施肥、澆水。等到石榴掛果，她就買來殺蟲藥六六粉，用棉花裹上，輕輕塞進石榴嘴裏，為了防蟲蛀，盼著每一顆紅彤彤的石榴都能順順利利長大。在那個饑饉的年月，石榴是稀罕物，也是家裏一點微薄的收入。等滿樹的石榴都長成鮮亮的紅色，透著光看著格外喜人，外婆就摘上一籠，帶著我和大哥，悄悄去城裏賣，一個也就一兩毛錢，還得小心翼翼，怕被四管會的人員撞見。
記得那年，三棵石榴樹結的石榴，個個圓大，果皮都是均勻的紅色，看著飽滿又喜慶。個別果子熟透了，自己炸開，露出裏面滿滿當當的紅籽粒。
我看著樹上的紅石榴一天天成熟，天天纏著外婆，鬧著要摘石榴吃。外婆總是笑著對我說：“等過了中秋，拜完月亮再吃，那才最甜。”
我就天天盼、夜夜盼，盼著中秋快點來。
等到過節，外婆就分給我一個紅石榴。我從來捨不得一個人吃，總是飛快地去找老表叫花哥。我倆就坐在他家門前的石墩上，把紅皮石榴輕輕掰開，揭開上面那層薄薄的黃膜，露出飽滿的石榴塊，裏面全是紅彤彤的籽粒。然後，用手指頭輕輕把石榴籽剝到手心裏，往嘴裏一塞，牙齒不自覺地就嚼起來。那石榴顆，清甜裹著微酸，酸甜交融的滋味在嘴裏打轉散開，開胃又解饞，還沒品夠，就順著喉嚨眼滑落到胃裏，那是我童年吃石榴時最美的味道。
後來，我成家了，妻弟還笑著跟我說：“當年我可沒少惦記你外婆家的紅石榴，趁著沒人悄悄摘過幾個躲著吃，那甜中帶酸的口感真絕了，至今都難忘！”
外婆為人厚道，心腸又好。她從來捨不得吃石榴，可當鄉親們誰家有病人，需要用石榴做藥引時，總是大大方方的拿出來，從不收費。
那時候，母親在縣委工作，每到石榴成熟季節，就有領導和同志們來家裏串門。外婆總會摘下那些色澤最正、個頭飽滿的紅石榴，熱情地招待大家品嘗。她還笑著說：“等打霜以後再來，我給你們留最好的紅石榴，那時候的果子甜酸味兒更濃！”外婆的實在和熱情，也為母親長了臉、暖了人心。
大哥蓋房的那年，把前院原來那棵石榴樹挖掉了，後院也去掉了一棵，只保留了外婆親手栽下的另一棵結紅石榴的樹。等房子蓋好之後，他又在前院栽了一棵甜石榴。現在這棵石榴樹長得有三米多高，枝葉茂盛，每年一到花期，就開滿火紅的花，結出的果子略帶黃色，籽粒潔白，吃起來清甜可口，十分喜人。
如今，外婆已經離開我二十六年了。老院子還在，石榴還在，年年開花結果依舊，可那個給我摘石榴的外婆，卻再也看不到了。
外婆家的石榴樹，就像故鄉巍峨的嵯峨山一樣，永遠矗立在我的心中，從未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