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
無意間刷到一條推介徽州古村落關麓的短視頻，圖文並茂，聲情俱佳。頭頂“中國歷史文化名村”與“中國傳統村落”兩塊國字型大小金字招牌，終究沒能抵擋住誘惑。春末夏初，我走進了關麓。
從合肥出發，沿京臺、德上高速一路南下，在柏溪出口轉上S477省道，不過十來分鐘，便到了位於祁門與黟縣交界處的關麓村。雖山高路遠，但旅途通達，交通極為便利。
“開祁門，見黃山”——路旁這句廣告詞頗有意趣。循著這意境去感受、去冥想，此言不虛。車進徽州，滿目皆是黃山腳下的秀山秀水，雲霧繚繞；古村古鎮，炊煙嫋嫋，一派慢生活的世外桃源景致。
關麓得名，只因地處西武嶺下。西武嶺地勢險峻，古有“西武雄關”之稱，居雄關之下，自然得名關麓。另有一說：隋唐時，一條通往安慶、上饒等地的驛道經過村裏，別名“官路”，故諧音關麓。一名雙關，盡顯徽文化的魅力與底蘊。
將車停在村口的“關麓農家樂”，稍事歇息，我便迫不及待地沿著石板小路向村裏走去。與徽州星羅棋佈的古村落大同小異——依山傍水，溪流穿村，幽靜古樸，景色優美。關麓四面被武亭、眠牛、來龍、西屏等群山環抱，絳下溪、武林溪穿村而過。村裏村外，徑旁院內，柳綠花紅，一棵棵枇杷樹綴滿了毛茸茸的金黃色果子，觸手可及。
關麓始建於五代後唐，是汪氏家族聚族而居的千年古村。相傳汪氏先祖子真公、振美公叔侄二人同來此地，叔父子真公居於關麓毗鄰的宏田村，為“上門”；侄兒振美公居現關麓村，為“下門”。時光流轉，上、下門的變遷不可同日而語：上門發展極慢，至今村小人稀；下門卻發展迅猛，人丁興旺。尤其在明清時期，族中支丁外出經商，賺得巨富後回鄉大興土木，建起宅第數百幢，還有相當規模的祠堂、廟宇。我邊走邊想：在古代交通相對閉塞的皖南山區，關麓之所以與眾不同，恐怕正與這條“官路”有關。憑藉著官路崛起的關麓，走出去的不僅是質優物美的山貨，還有“十三四歲往外一丟”求知學技的後生；而帶進來的，除了山外精美的生活物品，更有先進的勞動器具和致富的訊息。“要想富，先修路”——其實先人們早已悟出了其中的真諦。
移步即景。關麓最富特色、最有故事的，當屬清代連體古民居“八大家”。它們與溪流並行，樓閣交錯，庭院幽深。外觀各自獨立，自成一家，內部卻以回廊、暗門巧妙相連，走進其中，宛如誤入一座精緻的徽派建築迷宮。與青山相伴，靜謐浪漫，古樸典雅，盡顯華貴風範，堪稱黟縣乃至皖南古民居之最，蔚為壯觀。
沿著石板小路往北，是一排六幢廊步三間的“豪宅”，名曰“瑞靄庭”，乃“八大家”中老四汪令鈺在同治年間所建。大門八字開，老四的第五代孫汪國偉熱情地邀請我們進家參觀，並當起了義務講解員。老四應是當時八兄弟中的首富，古宅保護尚為完好，文物古跡眾多，藻井彩繪栩栩如生，設有專供子女讀書的“雙桂書屋”。在“大夫第”堂前，擺著一張兩百多歲的“抽煙床”，長約兩米，寬一米餘，系用珍貴的“海底木”製成。與床配套的還有一張中央茶几和兩個踏腳架，無不精雕細鏤，令人叫絕。
“八大家”最早的民居建築“春滿庭”，建於清乾隆年間，系回廊式大型四合屋，為老八汪令锽所居。庭院裏藏著一棵一百六十多年的枇杷樹，高數丈，枝幹上長滿青苔。許是樹齡已高，枇杷長得小巧玲瓏，甜中帶酸，沾滿了歲月的汁漬。老八家五代後裔是一對和藹的老夫妻，孩子們在縣城居住，老兩口十二分的客氣，搬來梯子讓我們上樹免費採摘。老人家笑呵呵地說：“你們采的可不是一般的枇杷，是地道的人生果呢。”
“八大家”家家都是白牆青瓦小窗戶，門樓門罩上繪著壁畫，參差錯落的“馬頭牆”在青山綠水中格外醒目。戶戶皆有清一色的鐵皮大門和蓮花小門。相連兩家的過道處門戶極為狹窄，但過道中央卻有寬敞的便廳，便廳裏擺放著八仙桌，承載著“四平八穩”的美好寓意，且用料考究，所以“八大家”便廳內的八仙桌只能在廳裏搬動——門道太窄，是搬不走的祈福。
在關麓，處處能感受到徽商亦商亦儒的特色。這裏不只有巧奪天工的古宅庭院，更有崇文重教的傳統美德。村裏有關麓書院，雖不及嶽麓書院名氣大，卻也是徽學博物館和徽藝工坊。因正在修繕，未能一飽眼福，留下遺憾。村內還有六處書屋學堂散落其間——安雅書屋、臨溪書屋、雙桂書屋，書香延綿千百年。家家戶戶不僅有風格各異的庭院、正房、偏房、廚房，還有書房。“吾愛吾廬”的匾額裏藏著陶淵明的詩情，精美的木雕、石雕、磚雕和彩繪，一刀一筆都是徽州人藏在細節裏的匠心與風雅。關麓因此享有“中國私塾文化博物館”之美名。
村前月湖如鏡，溪水潺潺；村後青山如黛，古道悠悠。漫步村中，馬頭牆連綿起伏，天井裏灑滿溫柔的光。老人們坐在門前拉扯閒話，炊煙與茗香交織——這是關麓最迷人的煙火氣。它低調，古樸，原生態，純自然，是徽州秘境裏一顆溫潤的明珠。
村口免費停車場的古槐樹下，幾輛掛著滬牌、蘇牌的房車已安營紮寨數日，一點也不見外。在這裏，他們放慢腳步，放鬆心情，於一磚一瓦間，讀懂徽州人家的溫情與風骨，遇見最本真的徽州底色與愜意。在這裏，他們支起桌椅爐灶，品茗賞景，喝酒摜蛋，閉目養神，悠然自在，享受著“編外村民”的悠閒的慢時光。
走進關麓，我感悟到：這裏不僅有水墨畫般的美景養眼，清澈純淨的空氣養肺，幽靜雅致的環境養心——關麓，主打的就是養生。
走進關麓，我領悟到：一個民族、一個家族，興衰存亡，教育是基礎，經濟是保障，與時俱進，民生為大。
暮色四合，夜色漸濃。村裏的宅院裏亮起了燈火，宛如散落的星辰。坐在月湖邊小亭裏的“美人靠”上，我仿佛看見，千年的風吹過白牆黛瓦，拂過水稻已分蘖的田野，拂過綿亙蜿蜒的青石板小路。除了蟲吟蛙鳴，溪流淙淙，安靜得能聽見歲月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