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每到夏夜，看見街邊乘涼的老人輕搖蒲扇，我總會瞬間想起外婆，想起她手中那柄舊蒲扇，陳年往事便順著晚風湧上心頭。
那柄蒲扇是外婆早年從老街雜貨鋪買回的，扇面鋪開，恰似一輪溫潤圓月。外婆心思細緻，怕扇邊磨手，特意剪了藏青粗布條縫做包邊，一針一線密密匝匝；又尋來軟布條纏緊扇柄，握在手裏綿軟舒適。布條常年被她掌心摩挲，光滑柔和。扇面上留存著我兒時胡亂畫下的歪扭線條，外婆從來捨不得丟棄，總笑著抬手拍拍我的腦袋：“我娃畫得像火龍果，模樣喜人。”這一把樸素蒲扇，安安穩穩陪我們熬過一個又一個燥熱盛夏。
白日裏，蒲扇總放在外婆手邊。清晨生火做飯，灶間熱氣升騰，她手持蒲扇輕輕引火，火苗騰起，烘得她眼角皺紋格外柔和。等我伏案寫字、她做完家務，便搬來小馬紮坐在我身旁搖扇。清風掀動桌上紙頁，蒲草淡香混著墨香緩緩散開，我的心底清爽又舒坦。她搖久了手腕發酸，我扯著她的衣袖勸她休息。她只輕拍我的手背笑道：“不累，你寫你的。”話音未落，扇影又在我身前慢悠悠晃動起來。
那時候，村裏還沒通電。每到傍晚，暑氣久久不散，蚊蟲成群亂飛，肌膚稍不留意，就會被咬出成片發癢的紅疙瘩。每當我抓撓著胳膊腿哭鬧，外婆便取來清涼油，輕輕塗在紅腫處安撫我，柔聲寬慰：“不怕，外婆給咱驅蚊子。”隨後搬出小火盆，底層墊上幹麥草引燃，再蓋上一層濕青草，偶爾撒一點驅蟲藥粉，淡淡的煙氣慢慢散開。她舉著蒲扇彎腰，把煙往屋角、櫃縫裏扇，濃煙嗆得她低聲咳嗽，扇骨碰撞發出細碎“咯吱”聲響，額前碎發被汗水浸濕，軟軟貼在臉頰。等院子裏蚊蟲盡數散去，我才能睡上一夜清涼安穩的好覺。
屋內悶熱難熬，外婆常把木床挪到院中，鋪上竹席乘涼。月光靜靜灑落，給她兩鬢白髮鍍上一層銀輝，蒲扇一抬一落，裹挾著院角艾草淡淡的清香，柔柔拂過我的額頭。外婆坐在床邊慢慢搖扇，給我講許多故事：嫦娥搗藥、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嶽飛“精忠報國”。講到動情處，她還用扇尖輕點我的手背，眼底漾著溫柔微光，對我說：“我娃一定要心懷家國，做個愛國的大英雄。”手臂酸麻時，她便悄悄換手舒緩片刻。我再三勸她停下歇息，她總溫聲回應：“有風你才睡得踏實，你睡得安穩，我便不覺得累。”
夜色漸深，暑熱慢慢褪去，外婆將我抱回屋內，放下紗帳，依舊坐在床邊不停搖扇。這時她不再講曲折故事，只哼起軟糯童謠：“月亮走，我也走，跟著月亮好朋友……”輕柔歌聲伴著晚風，哄我沉沉入夢。無數夜半，我總被尿意驚醒，抬眼就能看見外婆靠在床沿淺睡，掌心仍攥著那柄蒲扇；但凡我稍有動作，她就會立即睜眼，揉著酸澀的眼窩輕聲問我：“咋了？”抬手又慢悠悠搖起陣陣涼風。
後來，村裏通了電，家裏添置了一臺嶄新的電風扇。外婆向來勤儉，心疼電費，多數時候依舊手搖蒲扇納涼，那颱風扇靜靜立在牆角，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很少啟用。
如今，外婆離開我已經二十六年了，她那把舊扇被我妥善收藏在樟木箱中：藍布包邊略有磨損，纏柄布條早已褪色，指尖撫過扇面，依舊能摸到溫潤的觸感，淡淡的蒲草清香多年不散。
外婆的蒲扇尚且完好，可那夜夜守著我、滿心疼愛我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過去外婆總說不累，驀然，我明白了，外婆怎能不累昵？她只是把我的安穩舒適，看得比自己的疲憊更重要呀！外婆這柄老舊蒲扇，盛滿了我幸福的童年時光，成了我永遠揮之不去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