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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人/王原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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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好報

17 小時前

王原昌

鳳姨頭一回撞見空心人,是在菜市場魚攤前。攤主老王拍著胸脯賭咒,說野生鯽魚淩晨剛下澱,鱗片上還掛著月光。鳳姨被這句詩打動,拎回家一複秤,月光沒了,魚還少了二兩。

她在廚房愣了好一會兒。不是心疼那幾塊錢,是覺得自己活了五十八年,居然還能被一句“月光”給騙了,這腦子怕不是豆腐腦兒做的。

自打那以後,鳳姨眼裏就像裝了個安檢儀。放眼整座城市,空心人遍地都是:戴著和善面具,嘴上抹蜜,心裏算賬,數量比街邊的共用單車還密,還都不好掃。

快遞小哥電話裏熱絡得像親侄子:“阿姨您別下樓,外頭冷,我十分鐘准到。”鳳姨心一軟,裹著棉襖在樓道口站了四十分鐘,再打過去,關機。她對著手機嘟囔:“這十分鐘,怕是按光速算的。”

鄰居張嬸攥著鳳姨的手,眼淚汪汪:“我對兒媳比對親閨女還親,連她媽都嫉妒。”鳳姨陪著抹了兩滴淚,第二天就在樓道裏聽見兒媳跟人打電話:“那老戲精,賣慘要錢呢,誰不知道?”

最讓鳳姨心寒的是親外甥。電話來得比鬧鐘還準時,每次都甜絲絲的:“姨,週末去看您,排骨豆角給我備上啊。”鳳姨提前燉好排骨,坐在窗邊從日頭正高等到路燈亮起。電話再來,永遠是那句:“臨時加班,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鳳姨把排骨倒了喂流浪貓,貓聞了聞,扭頭走了。她氣得踢了踢牆:“貓都嫌我傻。”

憋屈攢多了,她去找老周倒苦水。老周正修他的老花鏡,鏡腿纏著好幾層膠布,看著又破又好笑。聽完鳳姨一通轟炸,他只慢悠悠吐出一句:“人嘛,都不容易。”

鳳姨當場炸毛:“你就和稀泥。明明人人長著一張騙人的嘴,你還替他們找臺階。”

老周沒吭聲,推了推那副破眼鏡,露了個溫和的笑。這笑比不說話還氣人,到底是憐憫她,還是笑她看不透?

外面也沒個省心的。公車上,年輕小夥霸著愛心座,旁邊婦人抱孩子搖搖晃晃。有人勸,小夥眼皮都不抬:“加班累了一天,讓我歇會兒。”鳳姨冷笑:“剛才你搶座那兩步,博爾特都追不上,累個鬼?”

回到家,看老周還在那兒不緊不慢剝蒜,鳳姨火更大:“你就不能爭個是非?”

老周把蒜瓣往碗裏一丟,淡淡回:“爭那口氣,換不來半碗飯。”

“這世上,就你一個實心人,剩下全是空心大蘿蔔。”鳳姨撂下狠話,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交錯裂縫,覺得那一道道裂紋像張網,把自己困在裏頭喘不過氣。

幾天後她又去菜市場。老王照樣熱情招呼,好像缺斤短兩那事兒壓根沒發生過。鳳姨挑了兩條魚,老王主動抹了零頭,還搭了把小蔥。

鳳姨沒接蔥,盯著他:“上回的魚,少二兩。”

老王手一頓,隨即堆出更厚的笑臉:“姨,咱秤是工商局剛驗過的,保准沒問題。您要不信,咱現在複秤?”

鳳姨心裏冷笑:複什麼秤,你腳趾頭一動就能調。她付了錢,拎著魚轉身。魚冷,心更涼。

下樓時撞見張嬸正拉著別人抹淚,臺詞一個字沒改。鳳姨忽然明白了,對空心人來說,演戲從不需要觀眾。他們騙別人,也騙自己,騙著騙著,自己都信了。

傍晚,鳳姨破例點了根煙。她戒煙十年,今天破了戒。窗外萬家燈火,千萬扇窗戶後面,不知有多少無聲戲臺在演著。

煙抽到半截,她忽然笑了,笑自己這半年,活像個“空心人糾察大隊長”,逮誰查誰。結果呢?別人心裏的窟窿沒填上,自己倒被氣成了馬蜂窩。

魚香從廚房飄出來。老周端湯上桌,手顫顫巍巍,一滴湯汁灑在桌上。鳳姨沒說話,抽了張紙巾,彎腰幫他擦乾淨。老周愣了愣,什麼也沒說。

夜色沉下來。廚房裏水聲嘩嘩,鳳姨洗著碗;客廳裏老周把抗戰劇聲音調大,槍炮聲填滿了屋子。

“老周。”

“嗯?”

“明天買條鯽魚,我想喝湯。”

“好。”

“別買老王的。”

“好。”

兩句應答,比什麼都實誠。

鳳姨擦幹手,走到窗前。玻璃上凝著一層水汽,她伸出指頭,慢慢寫了“空心”兩個字。端詳片刻,又一筆一畫地,全擦掉了。

窗外霓虹燈映在她臉上,紅一陣,紫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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