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代厚
去山東聊城，一為水上古城，更為景陽岡，那個武松打虎的地方。
以前一直以為，武松打虎不過是小說家的演義，到了景陽岡才知道，武松打虎是真實的。
我從水上古城打車到景陽岡，50公里，一個小時。天氣晴好，南風微醺，沿途小麥覆壟而黃。
景區的門樓很普通，甚至簡陋。門前遊客稀少，進門後也沒見幾個人。
武松的名氣很大，但景陽岡似乎是個小眾景點，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有這樣一個景區。
簡陋挺好，切合景陽岡的荒野。人少更好，人多了，不像打虎之地。
進門往右，有一黑碑，上書“景陽岡”幾個紅色大字，沉雄蒼勁，讓人悸動於時空的交錯。
再向前，是一爿酒店。一陣風過，“三碗不過岡”的青布酒旗在風中舒展，“透瓶香”三個字也隨風輕晃，像一聲穿越九百年的吆喝。
店內土牆木窗，木桌長凳粗樸厚重，陶制大碗公排列案頭，櫃檯擺著陶壇米酒,空氣中似還縈繞著陳年米酒醇厚的香氣。武松當年倚坐的長凳發出油亮的光，恍惚間，武松抬手連灌烈酒的模樣如在眼前。
店家雖再三勸阻，言岡上猛虎傷人，勸客留宿，武松只當是店家招攬生意的謊話,哪里肯信？
一碗入喉，酒勁綿柔；三碗下肚，渾身燥熱；一連十八碗烈酒盡數飲盡，胸中豪氣翻湧，全然不顧店家苦勸，提一根哨棒，趁著落日餘暉，大步踏往景陽岡深處走去。
桌上有酒，混著草木清香漫在空氣裏。我在桌前坐下，用手指蘸了一點淺嘗，酒氣如劍，立即在舌尖遊走，方才懂得為何酒勁能壯起一身孤勇。
身處這酒肆，坐在這桌前，嘗著這烈酒，忽然讀懂當時武松的心境。行走江湖之人，最看重一身傲骨，若是聽聞兇險便折返，難免落得膽小怯弱的閒話。烈酒壯膽，不是莽撞，而是不願折損心中坦蕩，縱使前路未知，也不肯低頭退讓。
離開酒肆繼續向前，岡上遍佈槐樹、白楊與酸棗樹，遮蔽天光，林間光線暗沉，風從樹林深處吹來，簌簌作響，增添了幾分荒僻，幾分陰森。
緩步登高，至山神廟。古槐參天，濃蔭密匝，神廟兀自立在土臺之上，青磚灰瓦，牆身斑駁，木簷生苔，門側牆壁上，依稀複刻著當年官府榜文。
想來那日暮色垂落，武松醉步到此，抬眼看見榜文，才知猛虎傷人並非虛言。酒意醒了大半，回頭便可折返，可江湖好漢的傲骨不容退縮，縱使前路有猛虎，也不肯折了臉面，索性轉身往密林深處走去。
這一破舊古廟，把一個魯莽趕路的漢子，推向了與猛獸對峙的絕境，也讓一份普通人的勇氣，有了綻放的契機。
我往岡頂深處走去，便是打虎舊址。一方光滑青石板臥於草木之間，相傳是武松酒後休憩之處。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伸手輕觸，仿佛還殘留著當年好漢的體溫。
不遠處巨石刻著一筆雄渾的“虎”字，筆勢開張，藏著猛獸呼嘯山林的氣勢。
站在此處閉目遐想，十月深秋，殘陽墜於林梢，冷霧漫上山岡，狂風卷著枯葉漫天翻飛，一聲虎嘯震徹山谷，斑斕猛虎從密林躍出，一撲、一掀、一剪，招招致命。
武松哨棒折斷，赤手空拳抵住猛獸，輾轉騰挪，看準時機揪住猛虎頂花皮，死死按在黃泥地裏，揮起鐵拳不停擊打。
霎時間泥土翻飛，吼聲淒厲，一番殊死搏鬥過後，山中猛獸再無動靜。一介趕路客，憑一身血氣與無畏，除卻一方禍患，這一幕，成了千百年來最動人的俠義圖景。
千百年過去，猛虎早已消散在歲月裏，可那份不懼兇險、直面惡勢的膽氣，永久留在這片土岡之上。
繼續向上是武松廟，上懸“勳業昭彰”四字匾。殿內武松塑像身形魁梧，雙目凜然，一身布衣，不見半分矯飾。
廟門前有玻璃封罩的石碑，經史學、金石專家考證為南宋時期的，上有“武松打虎處”之記載。北宋之事，南宋之記，前後相距僅幾十年，因此論斷武松打虎並非小說家虛構，而確有其事。
從武松廟往下是碑林，刻著當代眾多名人紀念武松打虎的詩文，有人歎武松一身孤膽，敢孤身對抗山中猛獸；有人贊他性情坦蕩，不欺弱小、不懼豪強。這時，我再次確信了武松打虎是真的，不然不會有這麼多的名人為武松題詞歌詠。
站在山岡之上，風穿過層層林木，漫過青石板、舊酒肆、古廟宇，一直吹到眼前。它從千年前的松林深處吹來，夾雜著舊年的酒氣，裹挾著凜然的虎氣。它何止是山林之風，更是江湖風骨。
它吹走歲月塵埃，吹不散刻在這片土地上的坦蕩與剛勇，歲歲年年，在草木間低語，告訴每一個登臨之人：千年前，曾有一人，借一腔酒膽，迎著滿山狂風，撐起一段千古流傳的英雄脊樑。
景陽岡不過是一方隆起的黃土丘陵，卻憑一段俠義故事立身，動人從不是風光，而是藏於山河間的浩然之氣。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景陽岡，都會遇到前行路途中的“猛虎”，景陽岡不僅僅是一個景區，更是一個精神座標，告訴世人即便前路有猛虎攔路，亦不可失掉心中的勇毅與坦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