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雲天賓館的小會議室裏，開著空調涼涼的。一屋子大爺大娘擠得座無虛席，人人豎起耳朵、睜大眼睛像小學生樣專心致志地聽講養生課，都想弄個明白：這款吹得神乎其神的科技保健藥酒，到底是真管用，還是純粹交智商稅？
臺上的年輕推銷員，一身挺刮的西裝衣著，頭髮一絲不亂的鮮亮，顯得蠻精神。那張嘴喲，像磨了又磨的刀具更加鋒利，能說會道，講得唾沫橫飛，雙手還不停比劃著花哨手勢，一套套說辭行雲流水般把底下一眾老人哄得頻頻點頭，聽得入癡入迷。
“各位爺爺奶奶，我們推這款天古科技養生藥酒，真不是為了賺大家的錢，純粹是給老年朋友送福利、送健康的。”小夥聲情並茂，說得情真意切，“一瓶五百塊，看著價格不便宜，但實打實能保十天防病養生呢。大家不凡算算，真要是生病住院，動輒幾千上萬的醫藥費，跟這比起來，這點錢簡直九牛一毛，穩賺不虧啊。”
一番花式吹捧說完，小夥深諳行銷套路，話鋒一轉，擺出十分真誠的樣子：“俗話說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我一個人縱使說得天花亂墜，大家的心裏恐怕還是犯嘀咕，會質疑。但真實用戶的口碑，才最靠譜吧。在座各位，有沒有喝過我們這款藥酒的老人家？要是有，就請到臺上來說句公道話。”
話音剛落，會議室最後一排，“噌”地一下站起個人，高高舉手應聲：“我喝過。”
臺上小夥眼睛瞬間發亮，連忙熱情招手：“這位大爺，請你快上臺來，給大夥分享分享真實體驗。”
丁大爺大步走上臺，接過小夥遞上的話筒，清了清沙啞幹澀的嗓子，一臉篤定，語氣誠懇得不能再真：“我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姓丁。這藥酒剛來這兒推銷，頭一場我就信了，當場買了兩瓶。”
他頓了頓，越說越真切：“效果是真沒得說。第一天晚上喝了點，我直接踏踏實實睡了整整八個小時，多年的失眠一下子好了大半。堅持喝了一陣子，老毛病全消了，腰不酸、腿不麻，渾身鬆快通透，走路都帶勁了。”
丁大爺可能擔心台下眾人不信，便直接放了大招，當眾發下毒誓，語氣擲地有聲：“各位兄弟姐妹，我半句瞎話都沒有。但凡我說假話，蒼天在上，就讓我不得好死，全家遭殃，斷子絕孫！”
狠話一出，台下一眾老人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模樣，哪還敢懷疑？當即紛紛交頭接耳，心裏徹底信了七八分，不少人已經悄悄動了購買的心思。
就在推銷氛圍拉滿、眼看就要成交一波的時候，人群中間突然炸開一句響亮的喊話：“丁大爺，你可別接著裝啊。”大家循聲看去，只見一位大娘站起身，一臉哭笑不得地拆臺了，“五天前，城西市場的保健品攤子，你也是這套說辭，也是這句毒誓，一字不差，敢情你是專業替商家月臺的老把戲一了？”
一席話，直接戳穿了整場騙局，讓大家不由得警惕起來。
被人揭了短，丁大爺當場僵在臺上，臉上的真誠瞬間消失殆盡，臉面是紅一陣子又白一陣，嘴巴張了又合，反復張合也沒憋出半個字來，徹底啞口無言。
本以為這就夠尷尬了，不料更尷尬的接著來了。人群裏一位穿白襯衣的大爺，淡定掏出手機點開視頻，舉著螢幕對著全場講：“這都不算啥。大家看好了，一個月前，集貿市場裏的鄉下土雞蛋推銷現場，丁大爺也是這麼誇、這麼發誓的，套路一模一樣，不愧是個好演員，好托兒。”
視頻畫面清清楚楚，臺上賭咒發誓、極力吹捧的，正是眼前的丁大爺。
會議室至此徹底炸鍋，吐槽聲、指責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原來是職業托啊。真是戲精附體了。”
“為了掙點跑腿小錢，什麼狠誓都敢發，臉皮也太厚了吧。”
“咒自己也就算了，還咒子孫後輩，這錢掙得也太黑心了。”
一位暴脾氣大爺忍無可忍，大步沖上臺去，一把揪住丁大爺的衣領，大聲質問：“姓丁的，老實交代，這些商販都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昧著良心虛假宣傳，專門坑騙我們這些老年人。”
在場的人大多跟丁大爺有點一臉熟，平日裏常在街邊碰過面，卻沒人摸清他的底細。有人立馬喊話白襯衣大爺：“老哥，你有他視頻，趕緊發抖音，讓大家都認認這個‘專業托’，好好扒一扒他。”
眼看騙局徹底敗露、場面失控，剛才還口若懸河的推銷小夥子，帶著一眾銷售人員，哪里還敢逗留，趁著人群混亂，腳底抹油，灰溜溜地跑了。
上當受氣的老人們不肯甘休，自發圍成一圈，把丁大爺死死圍在講臺中央，一層一層地堵得水泄不通：“別想溜！今天必須說清楚底細，不然絕對不讓你走。”
當眾人正吵得熱火朝天、非要討個說法時，穿白襯衣的大爺從抖音評論區看到一條熱評，且大聲念給大家聽：“別扒了別扒了，這位丁大爺啊，打了一輩子光棍，無兒無女，絕代人呢。”
聽著這話，喧鬧的會場瞬間死寂一秒。
所有人瞬間反應過來，全場尷尬值因此直接拉滿。
人家賭咒“斷子絕孫”，可他壓根無兒無女、孤身一人。這震天響的毒誓，對他來說，純屬空口說白話，半點約束力都沒有，等於白髮誓。
眾人好氣又好笑，滿腔怒火直接憋沒了，折騰半天，人家根本沒軟肋可拿捏。大夥搖搖頭，歎歎氣，帶著一臉哭笑不得的鬱悶，三三兩兩悻悻散去。
唯獨當事人丁大爺，全程波瀾不驚，沒有半點慌亂。他慢悠悠彎下腰去，把臺上兩瓶開過蓋、沒人要的養生藥酒抱在懷裏，揣得穩穩當當，悠哉悠哉，最後一個晃出了會議室，白撿兩份“戰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