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軍
十七歲的時候，我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那時候的供銷社還是國營單位，很吃香的。供銷社裏不是錢就是物，在那個物資貧乏，生活低下的年代，供銷社絕對稱得上是另類的存在。
我在供銷社的那幾年，正是它最興旺、最紅火的時候。不說它提供了大幾十人的就業，單就它的規模和涵蓋範圍就足以在鎮上所有的國營單位中鶴立雞群的了。它包含了各種生產、生活物資的日常供應，提供了方便快捷的購買場所。如“百貨門市”“生產門市”“副食門市”“供銷社飯店”“廢品回收站”等，而這些在當時可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啊！那時候只有國營，沒有民營，所以，所有的交易都是通過供銷社進行的，沒有例外。就連治病救命的中藥，也是需要在“藥材門市”裏購買的。除此之外，當時的供銷社主任還別出心裁，將當地方方面面的能工巧匠都通過“亦商亦農”的方式招攬進來，給他們提供條件和薪酬，充分發揮他們各自的特長，為民服務，為社裏盈利。
當時社裏職工的身份主要有三種形式，一是正式工，他們待遇高，工作體面，人數大約占總人數的三分之一。第二種就是像我這樣的“亦商亦農”，這個身份就相當於後來的“合同工”，還是比較靠譜的，再一種就是“臨時工”了，忙的時候招進來，閑的時候被辭退。他們幹的活兒最多，也最累。比如供銷社後院的鐵匠爐，就有四五個負責“打螺絲”的年輕人，那時候打螺絲都是手工活兒，沒有機制品。又比如負責養馬和趕大車為社裏拉貨的幾個中年人，再比如負責開“小四輪”拖拉機的那個人。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弄明白，為什麼社裏明明有“小四輪”拖拉機卻不用，非要套上幾匹馬，趕著馬車到三十裏外的縣城去進貨。是的，當時社裏真的有一臺“小四輪”拖拉機，有一個叫生軍的人開著，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他是當時唯一一個會開拖拉機的人。我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我這個羸弱少年，竟然和他及他開的拖拉機有了交集。
情況大概是這樣的，當時，供銷社為了擴充規模，就花錢購買了挨著公路的一塊兒空地，但這兒卻是一個六七尺深大土溝。要想在上面蓋房子做地基，就必須先把大坑填平，要想填平大坑就需要拉大量的沙土，拉沙土就要用到車。沒事，咱社裏就有拖拉機和專職司機。但人家只管開車，裝土卸土就需要另有其人。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和另外一個叫蘇玉榮女孩被選中抽調了。於是，我們兩人，不，準確的說是三個人，就開始了長達月餘的體力勞動。從早起一直要幹到晚上近十二點。
先是到離鎮五六裏的北沙河去拉沙。這時候一段時間，人們每天都會看到，人影稀疏的“高嶽小路”上，一輛“小四輪”的車鬥上坐著兩個大孩子，一個是我一個是蘇玉榮，被拉著，冒著一路風塵向著河道奔去。這可是小土路啊，不僅揚塵，還坑坑窪窪，一路顛簸，灰頭土臉。看著生軍熟練地操作著拖拉機，幾天下來，我也似乎對開拖拉機產生了興趣。就想著，哪天我也試試，看能不能開。
有一天，車到了河中的路上，路的兩邊都是深溝，溝裏就是裝沙土的地方。這時候，我就試探著給司機說，能不能讓我試試開一下。沒想到司機還真的同意了。我坐在了駕駛位。他又簡單的把操作方法給我說了一遍。我心裏既緊張又興奮，學著他的樣子掛了一擋，然後松離合，踩油門。只覺得車身一陣亂顫，煙囪冒出了黑煙。不由得嚇了我一大跳，手裏的方向盤也不聽使喚了，眼看著向著路邊的大溝就栽了下去。就在這時候，司機一下子就跳了上來，一腳就踩住了刹車。此後一直到拉土結束，我都沒有再提出開車了。
裝滿了車，就掉頭往回開，。誰知道剛走到了半路，不知道什麼原因，車鬥和車身的連接處突然一聲響，竟然斷開了，車鬥失去了平衡，前端一下子就插進了路上的泥土裏，坐在車鬥上的蘇玉榮還差一點就被甩了出去。幸好她年輕，靈活，才沒有釀成大禍。我當時坐在司機旁邊，所以只是被嚇了一跳。本以為這已經是最危險的事兒了，哪知道更危險的還在後邊呢。
去小沙河拉沙土路途較遠，一天下來也拉不了幾遭 。這時候，就有人提議去鎮東拉那個荒廢了的舊磚窯沙土。一個舊式磚窯有著驚人的土方量，距離又很近。領導動心了，就採納了這個建議。於是，我們仨又改向了鎮東邊的破磚窯。路程近了，對供銷社來說可能是好事，但對於我們仨來說絕對是件壞事。高密度的裝車卸車就足以讓我們苦不堪言了。每天從早起開始，一直幹到晚上十一點多。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再加上長時間的不能睡覺，就導致了危險的差一點發生。
那天晚上拉最後一車土的時候，我的體力已到了極限。往回走的時候，坐在司機旁邊的車輪護板上，雙手緊抓著司機座椅的靠背，隨著拖拉機的顛簸，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時候只要是我的手一松，就可能會跌落車下，車輪就會從我身上軋過去。現在想起來還後脊樑溝發涼，真要發生了，我的命運肯定會被改寫。幸虧就在這關鍵的時刻，拖拉機的車輪軋上了一塊石頭，隨著“咯噔”一聲響，車身也劇烈的抖動了一下，我也不由自主地從睡夢中被驚醒。懵懵懂懂的就驚出了一身冷汗。
想想當時的供銷社的那些主任們也真夠狠的，你們躺在床上做著美夢的時候，可曾想到，我這個大孩子就差一點掛了。也許這就是生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