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勝一
胡家院子裏的枯黃碎樹葉被微風卷著,貼著青石板地面緩緩滑動、打轉轉。正屋的雕花木床帳簾低垂,暗沉的光線裹著滿屋藥味,層層疊疊壓得人透不過氣。
華華的後娘癱臥在床,身形枯瘦,往日白皙豐潤的臉頰早已褪去血色,只剩一片灰敗蠟黃。她四肢綿軟無力,動彈不得,唯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立在床前的鄰村乙郎中,目光怪異又複雜,藏著無盡的不甘與惶恐。
乙郎中一身素色布衫,背著個老舊的藥箱,身姿挺拔卻面色沉鬱。他靜靜凝望床上的婦人片刻,胸口微微起伏,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眉眼間滿是唏噓,輕聲歎道,自作孽,不可活啊。
胡地主的原配夫人,也就是華華的親娘,病逝還未滿十個月,靈前的白幡剛剛撤去,屋內的檀木香尚未散盡,年輕貌美的新夫人便嫁進了胡家大門。
胡地主年過中年,得此嬌妻,滿心歡喜,日日寵溺偏愛,將新主婦捧在手心裏疼惜。方圓十裏的村寨鄰里,但凡撞見兩人同行,都會駐足觀望,連連咂嘴讚歎,直說胡地主好福氣,新夫人生得這般年輕俊俏,模樣拔尖。
新夫人年紀極輕,堪堪二十出頭,身姿窈窕面容嬌嫩。她帶著年少的華華走在山道上,兩人並肩而行,眉眼年歲相差無幾,看著反倒像是一對姐弟,任誰也想不到,這年輕女子竟是華華的後娘。
外人看著胡家後娘與華華相處的和睦溫情,無不替華華高興呢。後娘自打進了胡家大門,待華華從未有過半分苛刻。後來她誕下一名男嬰,胡家再添子嗣,她對年長的華華,反倒愈發上心,日日牽掛著他的冷暖康健。
華華但凡染上一點風寒,偶爾咳嗽兩聲、打個噴嚏,細微的不適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次次都是她親自帶著孩子趕往鄰村求醫問診。
夜色微涼,一夜秋風驟起,窗櫺未關嚴實,晚風灌進屋內,吹得被褥邊角翻飛。華華年少,睡得深沉,被子翻了也不覺,任憑涼風將身子吹得冷冰冰。
次日一早,華華起來,無精打采,咳嗽不止。後娘見著,伸手摸了摸華華微涼的額頭,目光溫柔,輕聲詢問,又傷寒了,昨晚沒蓋好被子吧?來,娘背你去看郎中。
話音一落,她便微微彎下腰身,脊背穩穩弓起。年少的華華眉眼雀躍,滿心依賴,快步上前,穩穩趴在了後娘單薄的後背上,小手緊緊環住她的脖頸,隨著她一步步走出院門,踏上去往鄰村的小路。
乙郎中雖然年輕,但在鄉間行醫卻是口碑好,鄉親都稱他醫術穩妥細緻,值得信賴。每次接診華華,他都會凝神細看,先端詳孩子的面部氣色,翻開眼皮查看眼白,再撥開嘴唇觀察舌苔,最後指尖輕搭孩子的手腕,靜心把脈良久。這樣一番細緻診治後,他篤定地說只是尋常小傷寒,抓三幅草藥煎服,便可痊癒。
乙郎中診完病症,轉身便要去藥櫃前抓藥,剛抬手,卻被快步上前的後娘輕聲攔住,拽著他走進了僻靜的裏屋。
狹小的裏屋光線幽暗,隔絕了院中的風聲。她湊近郎中身側,腦袋微微壓低,嘴唇貼在郎中耳邊,低聲細碎地叮囑著什麼,神色隱秘。
郎中聽著大吃一驚,眉頭驟然緊鎖,下意識地連連搖頭,神色堅決,滿是抗拒。
她見狀,變魔術般的臉上的急切瞬間褪去,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眼神篤定地看著郎中,語氣帶著十足的底氣,你放心,錢少不了你的,嫂子我也可以給你。
她從不是空口許諾。胡家是當地有名的地主大戶,良田百畝,宅院闊綽,家財萬貫,權勢穩固,家底是尋常人家幾輩子都比不上的。
早些年,村裏的鄉鄰每每看見獨自享福的華華,都會滿眼羡慕地感慨,你這崽啊,生來就是富貴命,偌大的家產就你一個獨苗,往後妥妥享盡獨份福氣。
可世事無常,人算終究不如天算。自從來了年輕的後娘,又添了親生小弟,屬於華華的獨份福氣便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盡數歸他的家產,憑空多了一人分攤,理當二一添作五地對半拆分。村裏的鄉親私下裏議論,人心隔肚皮,後娘年輕有心計,日後若是暗中使些手段,恐怕連華華本該擁有的那一半的家產都要盡數落空嘍。
自打生下幼子後,後娘去往乙郎中家的次數便愈發頻繁。表面上,她次次都是借著給華華問診抓藥的由頭,往返兩家之間,背地裏,她時常獨自登門,悄悄購置各類滋補湯藥、養生藥材,日日進補調養自己的身體。
老話常說,是藥三分毒。長年累月大量服食各類湯藥藥材,非但沒能養好她的身子,反倒漸漸掏空了元氣,氣色一日差過一日,身子愈發孱弱衰敗。
身子日漸衰敗的後娘,滿心疑惑,終於忍不住拉住問診的乙郎中,輕聲發問,我日日服藥進補,怎麼身子反倒越來越差了?
乙郎中神色平淡,語氣坦然作答,凡藥都有副作用,是藥便會傷身。
她眉眼間的困惑更甚,緊緊追問,那華華常年吃藥,比我吃得還多,怎麼他的身子反倒越來越好,愈發硬朗?
乙郎中抬眸看她一眼,淡淡回道,華華年紀小,比你年輕十來歲,氣血旺盛,底子不同。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她的心底,瞬間讓她全身冰涼。她陡然察覺事情不對勁,心底的不安瘋狂蔓延。她猛地抬眼,雙眼死死盯住乙郎中,目光焦灼又急切,帶著最後一絲期盼,聲音微微發顫,我還有救不?
面對她的追問,乙郎中一陣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沒了半分溫情,神色肅穆又冰冷,一字一句沉聲說道,病入肌理,深入骨髓,沒得救了。
她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氣息都亂了,失聲呢喃,咋會這樣啊?
屋內寂靜無聲,只有窗外的風聲輕輕響動。乙郎中看著面色慘白、瀕臨絕望的婦人,緩緩道出真相來。他說,害人終害己啊。你常年想方設法算計謀害華華,我不過是把你用來害人的法子,盡數用在了你的身上。
這句話猶如驚雷炸響,後娘渾身一震,登時氣血逆流,滿眼驚恐地瞪著眼前的乙郎中,聲音尖利顫抖,滿是不敢置信,啥?你給我吃了一年多的慢性毒藥?
事到如今,你終於知道自己的下場了吧。郎中語氣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
極致的憤怒和悔恨瞬間席捲了她,她雙目圓睜,眼底血絲密佈,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蹦出來。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嘶吼出聲,你為啥子不害華華,偏偏要害我?
蠢貨。乙郎中眼底泛起一絲複雜的酸澀,緩緩道出了隱藏多年的秘密。他問她,你當真從沒發現,我和胡地主的相貌,有七八分的相像麼?
她沒作聲,傻呆呆的犯愣。
他沉默片刻,緩緩訴說過往,我是胡地主早年和鄰村寡婦私通生下的孩子。當年胡地主與我母親情根深種,早已定下相守的心意。若不是你在華華親娘離世後,火速嫁進胡家,搶佔了主母位置,胡地主本會迎娶我母親進門,帶我母子入府安穩度日,我和母親也不會熬著孤苦清貧的日子。
說到此處,乙郎中眼底泛起一抹溫軟的暖意,語氣也柔和下來。他說,我之所以絕不傷害華華,你如今該明白了吧?華華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弟弟,血脈相連的手足之情,我如何下得了殺手,哪敢殘害自己的親兄弟?
後娘僵臥在床上,淚水無聲滾落,浸濕了枕巾。良久,她抬手胡亂擦去臉上淚痕,嘴角扯出一抹僵硬又彆扭的笑意,氣息虛弱,說話斷斷續續。她對乙郎中說,我聽明白了,原來你、華華,還有我生的小兒子,你們三個,都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她喘了幾口粗氣,眼底的戾氣盡數消散,只剩一片釋然,輕聲絮語,我當初千方百計想除掉華華,不過是私心作祟,想讓我親生的兒子,獨佔胡家全部家產。如今知曉原委,有你這個重情重義的大哥在,我也算徹底放心了,往後,你定會好好照顧年幼的小弟。
話音落下,她攢盡渾身殘餘力氣,猛地用力撐起上半身,脖頸緊繃,卯足了勁,便要朝著床內裏邊堅硬的青磚牆壁狠狠撞去,只求一死了結所有執念。
就在她身形撲出的刹那,一旁的郎中眼疾手快,驟然伸手探出,一把牢牢攥住她的衣領,死死將其拉住,攔下了這場自盡。
乙郎中看著心如死灰的後娘,輕聲喚道,二娘,你不要自尋短見,你還有救。
這一聲輕柔的呼喚,讓渾身死寂的後娘瞬間怔住。她抬眼怔怔望著他,眼底滿是錯愕,輕聲反問,你叫我啥?
二娘啊。乙郎中的語氣溫和,眼神坦蕩。
短短兩個字的稱呼,擊潰了她所有的心結與不甘。她顫抖著抬起手,緊緊攥住乙郎中的手掌,掌心冰涼無力,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飽含愧疚、釋然與慰藉,深情地喚出一聲,孩子。
郎中輕輕應聲,喉嚨驟然哽咽,眼底溫熱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