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逛完縣城寬敞熱鬧的地下商城，玲玲攙著父親踏進門廊。卸下一身喧囂的餘溫，她立刻倒了一杯溫水，拆開藥片遞到父親掌心：“爸，趕緊把藥吃了。”
父親捏著潔白的藥片，微微一愣：“我身子好好的，吃麼子藥啊？”
玲玲眉眼帶著熟稔的嗔怪：“您那點小毛病，我還不清楚？”
年近古稀的父親難得進城。自打玲玲在縣城安家置業，落地生根，五年光陰裏，任憑女兒再三勸說，父親始終守著鄉下的老宅院不肯挪步。故土的田土、相伴多年的鄉鄰、一輩子熬出來的生活習慣，牢牢拴住了這位老人。這次經不住女兒軟磨硬泡，才答應進城小住幾日。
安頓妥當的當晚，玲玲便帶著從未逛過城裏商圈的父親，走進了本地新建的較為繁華地下商城。
剛剛踏入通透整潔的地下商城，父親瞬間駐足，目光四下打量，眼底滿是新奇與訝異，像初見世間繁華的老山民，忍不住輕聲感歎：“喲，這地方竟這般乾淨俐落！”
看著父親淳樸的模樣，玲玲微微偏頭，心底藏著一絲淺淺的自豪。紮根縣城幾年裏，她早已褪去鄉野稚氣，徹底融入了城市生活。她抬起白皙纖細的手，往前輕輕一指：“爸，您看，這裏連保潔都不用掃帚拖把，都是開著小型清潔車作業，乾淨又省事。”
“真是先進，太好了！”父親咧嘴笑著，滿臉都是真切的讚歎
話音未落，指尖夾著香煙的父親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麼，神色一緊。老人家不緊不慢地掏出煙盒，將剛點燃沒抽幾口的香煙掐滅，小心翼翼塞進煙盒，抬手把零星煙灰盡數抖落進去。
玲玲看在眼裏，不樣、輕聲問道：“爸，您這是做什麼？”
父親一抬眼，語氣樸實又通透：“你看著便是。這麼乾淨的地方，哪能隨便抽煙、亂彈煙灰？我個鄉下人也不能壞了這裏的規矩啊。”
這座地下商城綿長寬闊，三千多米。通道兩側商鋪林立、排布整齊，一家家門店裝潢精緻、各有特色，一眼望不到盡頭。中間的主通道筆直敞亮，通體鋪設著光亮的瓷磚，乾淨得能映出人影。這裏只供行人步行通行，機動車、自行車一律禁止入內，若是走累了，隨處都能租到付費購物車、兒童休閒車，處處透著規整文明。
“爸，累不累？租個車坐著逛吧？”玲玲貼心詢問。
父親連連擺手，腳步慢悠悠的：“不用不用，走著踏實，慢慢看，好好見識見識。”
商城的景致確實耐看。光潔的瓷磚地面像鏡面一般澄澈，不染一絲塵埃，乾淨得如同一汪清泉。往來行人步履從容，輕聲交談，沒有街頭常見的追逐打鬧、喧囂嬉鬧，更無人勾肩搭背肆意喧嘩。各家門店琳琅滿目，風格各異，煙火氣與精緻感相融，處處井然有序。
只是逛著逛著，父親卻頻頻止步，隔不了多久就要走進洗手間，幾乎見一間便進一間。
次數多了，玲玲心裏悄悄泛起一絲埋怨。可轉念一想，母親走得早，自己是父親一手拉扯大的，含辛茹苦數十載。父親一輩子紮根鄉下，隨性慣了，這次好不容易願意進城，自己萬萬不能苛責，免得傷了老人的心，到時白費了這番心意。
在鄉下老家時，父親的生活素來隨意散漫。獨居的日子裏，無人約束，也無需顧及旁人。他的臥室總是雜亂無章，地面時常散落著煙蒂、煙灰，更噁心的是好多隨口吐出的痰漬，淩亂得無從下腳。
玲玲回鄉，也曾忍不住勸說：“爸，您平日裏也多講究些衛生嘍。”
父親聽得臉一沉，淡淡瞥她一眼，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人老了，一輩子的老習慣，改不了嘍，要討人嫌啊。”
“我不是嫌棄您，”玲玲每次耐心解釋，“要是嫌棄，我也不會一次次勸您進城享福，跟著我們一起生活吧？”
父親便笑著應聲：“不嫌棄就好，不嫌棄就好。”說著便快步走出雜亂的臥室，帶領女兒去往院裏乾淨平整的曬穀坪。
玲玲深知父親隨性邋遢的老毛病，又牽掛他常年的慢性咽喉炎，總是咳嗽有痰，還時常肝火旺盛、大便不暢，日日都離不開藥物調理，所以這次接父親進城，她一心想著，讓老人遠離鄉下散漫的環境，在整潔規矩的城裏生活，慢慢改掉一身陋習，安安穩穩安享晚年。
可今日逛完地下商城，父親頻頻跑廁所的模樣，讓玲玲心裏犯了嘀咕。她只當是父親久居鄉下，驟然進城水土不服，鬧了肚子。
看著掌心的藥片，父親遲遲沒有送入口中。
玲玲連忙催促：“爸，放心吃吧，吃了就舒服了。”
父親緩緩點頭，依舊盯著藥片，遲遲未動。
玲玲守在一旁，直到看著父親仰頭用溫水送服，將藥片徹底咽下，才松了口氣，隨即輕聲問道：“逛個商城頻頻跑廁所，是不是肚子難受？”
父親點點頭：“是有點彆扭，渾身不適應。”
玲玲愈發疑惑：“今天家裏飯菜都乾淨新鮮，沒半點問題，怎麼會腹瀉得這麼厲害？”
這話一出，父親猛地一拍大腿，滿臉哭笑不得：“傻女兒，你給我吃的是止瀉藥？”
“半個多鐘頭，您跑了八趟洗手間，不止瀉怎麼行啊？”玲玲脫口答道。
父親聞言又好氣又好笑，連連搖頭：“你這孩子，也不先問問我！我哪里是拉肚子？我是喉嚨癢、痰多，忍不住要吐痰，又怕弄髒了商城乾淨的地面、壞了規矩，只能躲進洗手間吐了。順帶躲在裏面抽兩口煙，免得在公共場合失禮。我還以為你給我的是止咳化痰的藥呢。”
玲玲瞬間愣住，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滿心愧疚，連忙道歉：“對不起爸，是我誤會您了，我馬上帶您去看看醫生。”
陪著父親去往診所的路上，玲玲心裏五味雜陳。一場啼笑皆非的誤會，卻讓她心底悄然生出一個念頭。
此後每日的晚餐後，玲玲都會陪著父親去地下商城散步閒逛。
商城總是整潔文明，人來人往，秩序井然，如沐春風。
日子一天天過去，細心的玲玲漸漸發現，父親逛商城時駐足洗手間的次數便慢慢變少了。
更讓她驚喜的是，家裏父親常住的臥室，也在悄然發生變化。光潔的瓷磚地面上，零星的痰漬徹底消失，散落的煙灰、煙蒂也越來越少，往日雜亂邋遢的模樣，正一點點變得乾淨清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