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俊山
夏日的聲浪,總是從午後的蟬鳴緩緩啟幕。先是東邊樟樹上試探性地拉長一聲,像生手調試琴弦,接著西邊的梧桐立刻回應,繼而整個社區的蟬都醒了,震耳欲聾的交響樂轟然炸開。我坐在空調房裏,忽然想起少年時的盛夏——聽到蟬的高歌,我們這些男孩子便扛著竹竿,竿頭蘸著黏稠的麵筋,在烈日下轉來轉去,到處捕蟬。
捕蟬是一門技術活。麵筋得揉得恰到好處:太稀粘不住蟬翼,太稠又失去了黏性。蟬十分狡猾,竿頭的麵筋剛靠近,它就“吱”地一聲撒下一泡尿,轉眼揚長而去,只留你在原地氣得直跺腳。偶爾能捉到一只,我們就用線系住它的腰身,看它撲棱著透明翅膀徒勞掙紮,翅膀上細細的脈絡,竟比荷葉的紋理還要精緻。後來讀到虞世南“居高聲自遠”的句子,才知道當年被我們肆意捕捉的夏蟬,在文人筆下本是居高自潔、品性清高的生靈。只是鄉村少年不懂這些風雅,在那漫長的夏日裏,聲聲蟬鳴,就是童年最鮮活熱忱的玩伴。
蜻蜓比蟬好捉得多,卻也要靠運氣。盛夏悶熱的午後,池塘上空會突然湧出成千上萬的紅蜻蜓,低低地飛著,翅膀在斜陽裏染成金色。我們舉著大掃帚追著撲,一撲就是七八只。它們停在草尖上時,那對複眼虎視眈眈地瞪著你,像極小的萬花筒。捉來的蜻蜓養在紗窗上,第二天發現它死了,身體僵直,翅膀卻還保持著飛翔的姿態。那時候不懂什麼叫 “朝生暮死”,只覺得可惜,轉眼又被別的玩意兒勾走了心思。
金龜子是我們最溫順的俘虜。它銅綠色的外殼,在陽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澤。找根棉線系住它的頸部,捏住背甲鬆開手,它就順著線飛起來,嗡嗡地打著轉兒。我們把這叫作“放風箏”,只不過這只風箏得靠自己振翅才能飛起來。有一回我玩得過了頭,把金龜子系在蚊帳鉤上過夜,第二天才發現線纏在了鉤子上,金龜子已經力竭而死。奶奶說:“萬物都圖個自在,你這是造孽。”我當時似懂非懂,但從那之後,再不敢把金龜子系在蚊帳鉤上了。
夏夜最妙的就是螢火蟲。在蛙聲鼓噪的田埂上,它們提著小燈籠幽幽地飄飛。我們躡手躡腳地靠近,雙手一合就能扣住一只。把捉到的螢火蟲裝進玻璃瓶,幾十點螢火明明滅滅,照得瓶壁都泛著翡翠似的柔光。睡覺前把瓶子放在枕邊,微光滲進蚊帳裏,混著艾草的煙氣,織成了一個浮動的夢。有一回我醒來,看見瓶裏的螢火暗了許多,急忙擰開瓶蓋,一只虛弱的螢火蟲慢慢爬了出來,飛了兩尺就跌落在地上,第二天已經變成了一具小小的軀殼。我想起奶奶說的“萬物都圖個自在”,從那之後,捉到螢火蟲都會在家裏放飛,讓它在草屋裏自由飛來飛去。
捉蜻蜓得靠天時運氣。盛夏悶熱的午後,驟雨將至前,緊鄰池塘的曬場上空常會飛來大群蜻蜓,低回盤旋,漫天翩躚。斜陽鋪灑下來,落得流光細碎,滿眼都是靈動的模樣。我們高舉著竹掃帚,放開腳步肆意追逐撲掃,往往一撲就能抓到好幾只。蜻蜓的一對複眼澄澈透亮,像藏著流轉光影的迷你萬花筒。我們會把捉到的蜻蜓放進蚊帳裏,盼著它幫著抓蚊子,可第二天醒來,卻發現它早已經死了,雙翅還保持著想要飛起來的姿態。那時候的我只惋惜一小會兒,很快就被別的新鮮趣事勾走了心神。
暴雨初歇,暑氣褪去,天牛便悄然現身鄉野。一身黑底白斑的硬殼,沉穩厚重,頭頂一對修長節須,輾轉轉動,宛若戲臺武將頭頂的翎羽,英氣十足。我們總愛輕輕捏住它的長須,聽它啃噬木頭時發出清脆細碎的“哢嚓”聲響。幼時曾捉到一只體型碩大的天牛,滿心歡喜,小心翼翼養在小紙盒中。次日掀開盒蓋,只見盒壁佈滿一圈圈整齊細密的齒痕——原來它在方寸囚籠裏,整整啃噬了一夜。如今回望,那徹夜不息的啃咬,哪里是頑趣,分明是絕境裏徒勞的掙紮與無聲的絕望。年少無知,竟全然不懂生靈的悲戚。
如今的夏日,空調調出恒定的溫度,紗窗隔開了蚊蟲,當年那個以捉蟲為樂的鄉村少年,早已成了住在城裏的古稀老翁。那些和夏蟲有關的趣事,都變成了只可回望、無法複刻的往事。
原來,最讓人悵然的從來都不是夏蟲生命的短暫,而是那段無憂無慮的盛夏時光,成了我生命中遙遠的過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