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華紅
七月的一天,我趴在機器上大汗淋漓地擰螺絲時,手機突然“嘟嘟嘟”響了起來。我掏出手機一看,是老夏的語音通話請求。按下接聽鍵後,傳來老夏的聲音:“鄭工,你有沒得空?”我學著老夏的腔調說:“夏總,有啥子事?”老夏說:“2車間6號機,你來一下。”我說:“好,馬上到。”老夏找我,必須去看看。
我快步出現在老夏身後時,他正在調試產品工藝。我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低聲問:“夏總,什麼事?”老夏修改了個電腦參數,又從模具裏取出產品,看了沒問題後才扭過頭來:“走,跟我來。”我隨他來到一臺二輪電動車旁,老夏掏出鑰匙打開後備箱,哇塞,裏面躺著個拳頭般大的黃桃。
黃桃好,水多汁甜,價格昂貴,平時難得一嘗。我用舌頭舔了下嘴巴,眼饞饞地看著黃桃,又看看老夏,說:“請我吃黃桃?你自己怎麼不吃?”老夏沒有說話,拿出黃桃遞到我面前。我猶豫著接還是不接時,他另一只手又從車頭拿起半瓶礦泉水。“謝謝!不過,別用你喝過的水洗黃桃。”我接過黃桃,笑眯眯看著老夏。“傻瓜,我可是特地用瓶子接的自來水。”老夏邊說邊擰開蓋子,語氣不容置疑。
我趕緊把黃桃湊到瓶口下,瓶子裏沖出的水,澆在了黃桃上,就像澆在了心窩裏,暖暖的,甜甜的。這不是老夏第一次這麼好,就在前幾天中午,他也把我叫到無塵車間,遞上了一杯冰鎮的綠豆沙。老夏又送黃桃又備水,這麼用心讓我很感動。
老夏是河南人,我是江西人。老夏大我兩歲,身材魁梧,體格健壯,手臂粗得我用拇指和食指也扣不住。我平時愛和他開玩笑,愛聽他那夾著濃重河南方言的普通話。老夏在車間遇到我,也會朝我眨巴眼睛,那是他打招呼的招牌動作。當然,我們也有生氣拌嘴的時候。
第一次認識老夏,是去年的9月16日。那天我剛到工廠入職,看見梳著大背頭,抬著高高的腦殼,不緊不慢邁著小步的老夏。老夏看起來很有範兒,那範兒裏透著股傲氣。我心裏嘀咕,不知老夏以後好不好相處。對於老夏,我決定以靜制動,保持不示好,不開玩笑,只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兩個月快要過去,老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他雖然有時說話聲音大,但對我的態度還是很儒雅。有次我們閒聊後,相互加了微信。在微信裏,我把他備註為夏總管。加完微信,出於禮貌,我說:“夏總,走,我請你喝水去。”老夏說:“不喝。”我問:“為什麼?”老夏說:“不喝甜的東西。”我說:“又不是經常喝,偶爾一次,沒事。”我把扭扭捏捏的老夏拉到自動售賣機前。兩瓶水下肚以後,我倆的友情快速見長,有時他給我買水,有時我給他買水。鬥嘴、開玩笑,更是常有的事。
舌頭和牙齒那麼好,有時也會被咬。前幾天,我去找老夏。剛開口叫了聲“夏總”,他突然板著張黑臉,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過一會,我又去找他。老夏很生氣地說:“滾,以後再也不搭理你,不和你講話了。”老夏懟得我莫名其妙。我看老夏真生氣,只好無奈地離開。我知道老夏心裏有事,傍晚時再次笑嘻嘻地找到他:“夏總,今天為什麼讓我滾?”這回,老夏終於開了金口:“你害我跟領導吵了一架。”我滿臉詫異:“你們吵架關我什麼事?”老夏白了我一眼,說:“6號機壞了,你不來處理。”我說:“6號機壞,我不是馬上處理好了嗎?”老夏說:“那是1車間的6號,我說的是2車間的6號。”我算是聽明白了,事情是這樣,老夏同時報修2臺6號機,而我只從他蹩腳的普通話裏聽到了1臺。瞭解了事情原委,我對老夏說:“對不起,我沒有聽到你報修2臺6號機……不過,聽領導說,你把黑鍋甩給了我,沖這點,你得請我喝水。”我本以為他會拒絕,沒想到他笑著朝我眨起了眼:“那好吧,我請你喝綠豆沙。”我見老夏露出笑臉,拍拍他的肩膀說:“算了,節省點,和你開玩笑的。”哪知道第二天,老夏真的買了幾杯綠豆沙,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不過從這點可以看出,老夏為人不僅憨厚,還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說起老夏憨厚,又想起半個月前的一天。那天早上七點左右,老夏給我打電話說機器跳閘,我問他跳哪個閘,他又說不知道。不知道,那你還說機器跳閘?我說話可能語氣高了些,氣得老夏當即掛了電話。到工廠後,我找到老夏想繼續瞭解情況,他黑著關公臉不理我。我心裏咯噔一下,完了,老夏真生氣了。那些日子,老夏上的是夜班,等晚上再次見到他時,我又笑著喊了聲“夏總”。老夏餘氣未消,臉色黑沉沉的,眉頭上像掛了把鎖。
這老夏,哪里像“老夏”,簡直是個老小孩。我嬉皮笑臉上前把他拉到一邊,說:“老夏,我錯怪你了,以為你故意不說哪里跳閘,原來是變壓器超負荷閃了一下電,機器確實沒跳閘,是你不善於表達,才產生誤會。這個我也有責任,必須向你道歉。”老夏瞟了我一眼,深鎖的眉頭開始鬆開,臉色也漸漸好看。我又笑著碰了碰他手臂:“老夏,你不許再生氣,生氣會傷身體,會沒有人喜歡你,會影響咱哥們感情……”我話還沒說完,老夏笑著把手搭在了我肩上,斜著眼說:“那你請我喝瓶水,我就不生氣。”我哈哈大笑,一把甩開老夏的手:“去,你想得美。”第二天,我給了老夏一瓶冰紅茶。
老夏平時說話幽默,常常逗得人開懷大笑,同事們都很喜歡他。有個這樣的老夏,工作時少了些疲勞,多了些快樂。我和老夏的友情,也像一把新開的鋸子,你拉來我拉去,鋸的線條雖然有時會跑偏,但經過及時調整,鋸縫還是很貼合。通過老夏,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多些真誠,少些虛偽,多些幽默,少些爭鋒,多些關心,少些較真,矛盾就會越來越少,友情會越來越深。
我站在電動車前,吃著手裏的黃桃,看著一旁的老夏,心潮澎湃不已。老夏和黃桃,我可能要記一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