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封面,靈秀商南”。
商南是我家鄉,陝西省商洛市商南縣試馬鎮觀音堂村。
“生是人,死是墳”。
我的老家,把墳,看的很重。清明上墳,大寒攏墳,過年要送墳燈——過年送墳燈,與貼春聯、掛燈籠同等重要。
送墳燈的時間,在除夕當天太陽落山、天剛黑時最好。天上還有太陽,就把墳燈點著,光不亮,照不遠,透不出莊重嚴肅。而後倉促離開,顯得心不誠,意不專,像例行差事。
送墳燈的先後,可按路程遠近,可按死者輩分高低,一般送到高祖——祖父的祖父——那裏,就可以了。
我們親房幾家先給曾祖送,因為路程最遠,有三四裏,要進溝,還要爬坡。
各家分散住在溝口,到了送墳燈的時間,都會自覺走出家門,在路口會合,統一出發。平時各忙各的,四處奔波,有的是年前一兩天才趕回,開年又要出門。送墳燈就是一次親族集會,一年沒見面的人,這時都見上了。不寒暄,不握手,看一眼,笑一下,就是自家人了。
我們一行三十多人,拎著燈,炮,紙,大人走前後,小孩夾中間——送墳燈儘量多帶小孩,要去認祖,記得祖墳在哪里;也讓祖宗認認:我是你的後代。
小孩喜歡沿路放炮,砰砰的炮聲,是在宣告,“我們上墳呀”;也向祖宗報告:“我們來了。”
河溝裏水很少,有水的地方多被落葉掩蓋。只有我們才認得的路,也許一年也沒人走過。搶著往前跑的小孩,有的哧溜滑倒,趴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大人打趣地說:“你搶著磕頭呀!”有祖宗保佑,摔不傷。冬天衣服厚,也摔不痛。摔跤的小孩還“媽呀”得意大喊,怕別人沒看見。
大家一路叫叫喳喳,嘻嘻哈哈,熱熱鬧鬧。沉寂一年的山谷,只有這時才有生氣,有活力。
墳包已在年前大寒內攏過,枯草上有新澆的墳土。我們把墳燈排放在拜臺上,一一點亮。能來的,一家一盞燈。曾祖的墳前,有十幾盞燈。
小時候送墳燈用的是煤油燈,墨水瓶做的,燈罩是竹篾骨架,糊白紙。我曾捏過一副對聯,寫在燈罩上:“孝心一片明天地,祖德千秋照古今。”有一年,我拿的油燈點不著,仔細檢查,是燈撚子問題,買的作燈芯的線不是棉線,是化纖的,不吃油,燈油徹不上來。我急中生智,解開棉衣,從貼身的棉背心上撕下一綹布條,當燈撚用——燈還特別亮。現在墳燈多用太陽能燈,一般只是一個二極體,光亮不大,但管的時間長,夜夜都有光,有的能亮到夏天。我網購大的,50塊錢一個,圓柱體,比水杯粗,能曬太陽能,能充電,也能裝電池。亮颯颯,像小馬燈。
燈點好了,就燒紙。過去燒火紙,竹子做的,黃色,上面打有錢印。現在多用冥洋,小店都能買到,便宜,面值卻大得嚇人,用“億”作單位。發行機構有“天地銀行”,“冥國銀行”,或“天地冥國銀行”。
墳拜臺前,有壘好的錢池。我們拿的紙錢都多,開始時一張一張地燒,後來覺得太慢,就整遝整遝地往裏投。
一股青煙拂地而起,嫋嫋飄升,像農舍的炊煙。
——這是人間煙火。
紙錢越放越多,火越燒越旺,一團,一堆。
我們跪著燒,像小時候在堂屋圍著火塘燒樹兜子,烤“疙瘩火”,手前伸,臉卻向後斜仰,怕被飛濺的火星燎著。
燒紙時,老人不讓挑動,要讓紙錢自然化為灰燼,挑破了,那邊的人就用不成。
紙快燒完時,開始放炮。一家一掛,掛在樹上,一掛一掛接著放。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山溝已沒有人家,響亮的鞭炮聲,在山谷迴響,清脆悅耳。
紙煙,炮聲,融合一體,都在飄,都在響,漫上山頂,沒入九天。
煙色炮聲中,暖意氤氳裏,我們置身山腰,感覺山在動,天也在動;對面的山近了,頭頂的天低了;天地相融,渾圓一體。
大家融入一種境界,連小孩都都不說話,湧動這一種莊嚴,神聖。
告別前要磕頭。我們在拜臺前羅列,三十幾人,長幼有序,序齒排班。雙手合揖,兩膝並跪,分掌撐地,前額觸地稍作停頓。再起身,再揖手……一共三次,像樹枝搖擺,麥浪起伏。
小孩開始時不會,得大人教,手把手,像啟蒙老師教蒙童寫字。
燈亮了,紙燒了,炮放了,頭磕了,我們拍拍膝蓋的泥土,在墳前站一會,說說話,抽支煙,也檢查有沒有留下火患,進溝的路旁有醒目的標語:“放火燒山,牢底坐穿。”
而後我們下山回家。有些不舍,但要回去拿燈,紙,炮,趕往下一處。
一隊人馬,順溝而下,蜿蜒迤邐,如流淌的河水。
路上會遇上其他送墳燈的人,本族的,異姓的。有的比我們路程還遠。山野裏不時傳出鞭炮聲。
送墳燈不帶祭品,也不燒香表。留下的墳燈,陪祖宗守歲過年。
除夕沒有月亮。走出家門,披著紅紅的燈光,踏著紅紅的炮紙,就會看到村莊前後左右,遠遠近近,有白光點點,或明或暗,閃閃跳動,——那是年夜的墳燈——像天上散落人間的星星,也像醒著的眼睛,一起守歲,紀年。
走到到一座墳前,凝注一盞墳燈,會感到四野濃暗,只有墳前是亮的。沒有天,沒有地,天地只有一座墳,一盞燈。
墳燈,是老家年夜特寫,神秘境界,神奇景象。
天高,地厚,大寫的年。
兒子第一次送墳燈時就問:為什麼過年要送墳燈?
我說:表明這棺墳後繼有人。
他當時肯定聽不懂,現在也未必懂得。我也認為自己的解答勉強,言不盡意——也許永遠參悟不透,言喻不明。
只是,我越來越覺悟——
大年夜的墳燈,是一種文字,一種語言,是天地的會話,看得見的心跳,聽得見的呼吸。
年夜,有燈的墳,是活著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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