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租住的樓下有家超市，超市規模不大，三百多平方，五六個員工。
我第一次站在超市門口時，盯著門楣上的招牌看了很久，別家的超市都叫“萬福”、“人人樂”、“家家歡”，而這家超市叫“合力”。“合力”雖有“抱團”的意思，但與超市掛鉤起來總感覺彆扭，把超市都叫醜了。
合力超市和別的超市一樣，賣的是南雜百貨和糧油，因為規模小，生意一直不溫不火。我閑來無事時，喜歡到合力超市逛逛，一來二去後和老闆熟絡起來：“老闆，為什麼不加個生鮮區？可以增加收入還能穩定顧客”。
其實，我是想著自己購物方便，隨口那麼一說，沒想到老闆聽完我的話卻當了真，當月在超市南邊隔開一角買起蔬菜、魚肉和海鮮。豬肉榮也就在這時出現了。
豬肉榮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濃眉大眼，身材魁梧，一雙大手粗糙有力，看上去憨厚本分。每天超市開門，他第一個出現。他總是穿著油布，卷著袖子，從三輪車上扛下兩大排豬肉，進店後“啪”地往案板上一摔，操起一把剁肉刀，嚓嚓嚓，什麼豬腿、五花肉、中方肉、瘦肉、肋骨、筒骨、大排不到一刻鐘，全被他整整齊齊地分割出來擺上櫃檯。
豬肉榮賣肉，眼尖刀准，顧客要2斤肉，他切下的肉絕不會超過2.02斤。超市給的是底薪加提成，為了豬肉能銷盡銷，他的秤只會多不會少。有些顧客挑剔，對著豬肉左挑右選，一時拿不定主意。豬肉榮呵呵一笑，幫著顧客一起挑選，直到顧客滿意。豬肉榮到合力超市上班沒兩月，超市的生意直線上升，顧客大多是奔著他的樸實憨厚而來。
我經常在一旁看豬肉榮分肉，對他純熟的手法和刀技讚不絕口，時間一長，寡言少語的豬肉榮和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豬肉榮的普通話裏夾雜著濃重的方言，但我基本能揣摩出他話裏的意思。原來，豬肉榮從小是個孤兒，四處漂泊流浪，十五歲時被張屠夫收留，練就一身殺豬的好本領。
張屠夫有個女兒叫英子，長得如花似玉，比豬肉榮小幾個月，叫豬肉榮為哥。英子長到十八歲時，與豬肉榮互生情愫。張屠夫知道後暴跳如雷，把英子許配給垂涎已久的村支書的兒子黃瘸子，豬肉榮隨後被黃瘸子驅逐出張屠夫的家。豬肉榮心裏裝著英子，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沒想到這一拖，就過了四十歲。豬肉榮每次和我說起英子，眼裏既歡喜又空洞，讓人心酸心疼。
豬肉榮怕別人瞧不起自己，讓我替他的身世保密。合力超市裏除了我，再也無人知道豬肉榮的過去。
豬肉榮每天勤勤懇懇地工作，把賣肉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兩年過去，合力超市的員工換了一撥又一撥，豬肉榮和合力超市一樣，像鐵打的營盤。
第三年的冬天，雨夾雜著雪，風凍住了天空，合力超市門口出現一個神情恍惚的女人。女人的衣服破舊不堪，身上散發著臭氣，雜亂的長髮遮住前額和雙眼，污垢滿面讓人看不出實際年齡。女人顫抖著身子靠近門口旁的垃圾桶，慢慢踮起腳尖，屁股高高撅起，把上半身裝進垃圾桶，雙手扒拉桶裏的垃圾，急切地尋找食物。
豬肉榮看到女人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滿眼都是酸楚和憐憫，他趕緊脫下身上的大衣給女人披上，又買上一些水果和零食遞到女人手裏。從那以後的每天，女人每次翻完垃圾桶，會站在大玻璃窗前看豬肉榮賣肉，有時看著看著就傻傻地笑，笑完後又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豬肉榮心裏放不下女人，稍有空閑就從超市抽身出來，站在角落陪女人聊會天。具體聊了什麼，彼此能不能聽懂，我不方便問，豬肉榮也沒說。只是我發現，女人的神情慢慢地不再恍惚，眼神變得越來越光澤清澈，笑容略帶羞澀。
過了兩個月，女人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上上下下穿得乾乾淨淨，渾身透著精氣神，看上去頗有幾分姿色。我想，這女人能遇上豬肉榮，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我心裏暗暗為女人感到慶倖，為豬肉榮感到高興。
忽然有一天，女人不見了，豬肉榮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問超市的老闆，那個豬肉榮呢？
他辭工走了。老闆看著生意冷清的超市輕輕歎了口氣。
旁邊的員工接了話，是豬肉榮拐跑了那個撿垃圾的女人。
我趕緊掏出手機撥打豬肉榮的電話，喂，你小子，怎麼不辭而別？
哥，你記得那個撿垃圾的女人嗎？她是英子啊，我帶她走了，我幫她找到家，找到自己的親爹親娘了。豬肉榮在電話那頭放聲大哭。
她，她就是英子啊……我怔怔地站在合力超市門口，哽咽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後來，我聽說豬肉榮和英子開了家小超市，超市的名字叫“合力”。英子負責收銀，豬肉榮負責賣肉，超市天天門庭若市，生意紅紅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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