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天的陰雨天氣與一場北風的造訪,氣溫由原來的零上十幾度下猛然降到了零下六度,這樣的氣溫驟降,像是從春天一步就跨到了三九寒天。
早上一打開門,樓道裏的冷空氣就像專門恭候我似的,迅速將我擁圍。儘管我出門前就換上了羊絨衫、保暖褲和長款羽絨服,但是我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面對“在規定的時間內,無辜不做核酸檢測者,將追究相應的法律責任”的通知警告,我無路可逃,必須趕在上班之前做完核酸檢測。
出了樓道門,冷風迎面吹來,一陣接著一陣。深黃的、淺黃的、深褐的、淺褐的繽紛落葉,像數以億計的彩蝶在空中翩翩起舞,紛紛飄零,最終鋪灑在潮濕的大地上,仿若給大地鋪了一張色彩斑斕的巨毯;又像是妙手丹青在大地的畫布上繪製的巨幅水粉畫,濃筆重彩,色彩斑斕,美輪美奐。那情那景,令我抬起的腳不忍心落下,唯恐踏下去就破壞了如畫的意境,抑或是踩疼了繽紛的落葉。
一陣寒風吹來,地上的落葉像是瞬間就有了生命,花飛蝶舞般地懸空而舞。抬頭仰望,樹上稀疏的葉子嘩嘩啦啦地拍著巴掌,不知道它們是以自己的方式與風對白,還是和人們一樣用增強運動量的方式來對抗寒冷,抑或是急著掙脫大樹的束縛,去演繹一場零落成泥碾作塵的壯舉?
等候做核酸的人,排成的長隊宛若蛟龍,遊弋在寒風裏,見首不見尾,見尾不見首。曾遇到過此類情形,為避開高峰期的漫長等待而浪費時間,我便轉身回家去忙。可當我忙過一陣之後,在規定時間的最後時刻,再次急急慌慌地趕到的時候,卻被告知已封管而與那天的核酸檢測擦肩而過。為此,單位負責督促核酸檢測的工作人員還鄭重其事地通知我,讓我務必高度重視核酸檢測工作。有了前車之鑒,我只得耐著性子排隊等候。
我隨著那條做核酸的“蛟龍”在風中游弋,驀然一抬頭,一種奇異的景象令我陶醉——深黃的、淺黃的、深褐的、淺褐的、黃中帶褐的、褐中帶黃的紛繁落葉隨風而舞,仿若數以億計的彩蝶翩翩起舞,鋪天蓋地,繽紛絢爛,高過樓宇,直沖雲霄,那麼的密集,那麼的靈動,那麼的壯觀。面對那引人入勝的奇觀,我忽然想起林黛玉《葬花吟》裏的“花謝花飛花滿天”的詩句來。可眼前那漫天飛舞的不是飛花,而是落葉。就在我陶醉在眼前的景象中時,那景觀忽然朝著做核酸的隊伍飛速旋來,將長長的隊伍挾裹其中。呼呼的風聲從耳畔刮過,凜冽的寒風旋轉著,仿若要將做核酸的人們也都旋入高空、與那紛飛的落葉一起隨風而舞似的。驀然抬頭發現,發現前面不少人都偏離了隊伍,靠在旁邊停放的汽車上,躲避著那飛速旋轉的風。直到那時,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們遭遇了一場旋風。
旋風,顧名思義就是螺旋狀運動的風。它是因某處氣壓驟低,四面的空氣向一處急吹而形成的。在我的認知裏,旋風一般發生在夏季,而眼前這場冬季的旋風,我像是第一次遇到似的。或許以前也曾不止一次地遇到過,大概是隨著歲月的流逝遮罩了忘記的緣故吧。置身那場旋風裏,望著落葉滿天飛舞的奇觀,我仿若一下子就穿越到我童年的那場旋風裏。
那場旋風攜帶著塵埃、砂粒、枯葉、飛蟲急速漫天旋轉,刮得恣意妄為,刮得昏天黑地,把正抬著一張長條桌的我和一個小夥伴、以及扛著一條長凳子的另一個小夥伴旋裹其中。當時,我們三個女孩兒比那張長條桌高不了多少,在強勁旋風的挾持下,開始的時候,我們三個小夥伴被旋風挾持得更加舉步維艱,可-很快有了飄飄欲飛的舒爽和愜意。當時,面對那場旋風,無論它怎樣地瘋狂肆虐,我們三個小女孩兒始終都未丟下抬著的桌子與扛著的凳子,無助又無奈地閉著眼睛摸索著前行的同時,嘴裏還不忘齊聲念叨:“旋風,旋風,你是鬼,麻杆打斷你的腿!旋風,旋風,不旋我,旋你弟弟,旋你哥……”儘管我們扯著嗓子念誦的聲音瞬間就被旋風的呼嘯聲淹沒了,可我們依然拼命地大聲絮叨著,與旋風呼嘯的聲音抗衡,試圖用咒語的威力把旋風趕走。可旋風就是旋風,它怎麼會因為幾個小小丫頭片子的信口詛咒,而改變它原本的行徑呢?它依然放蕩不羈地飛速旋轉著,仿若要把我們三個小夥伴、連同我們抬著的桌子和搬著的凳子都拋向高空,與那些塵埃、砂粒、枯葉和飛蟲一起隨風而舞。
記得那是一個豔陽高照、南風送暖的上午,布穀鳥“布穀布穀”的聲聲鳴叫,將季節推到了杏黃麥熟的季節。那聲聲鳴叫,叫得農人的心裏直發毛。他們便使出渾身的解數,謔謔地磨快鐮刀。像是揮一揮手中的鐮刀,一陣寒光閃過,大田裏的麥子就能顆粒歸倉。
身為小學生的我們,也在麥收在即的檔口放了麥假。
“黑屋子、土臺子、泥孩子。”是我們那一代人童年的真實寫照。一、二年級的時候,我們的課桌是用泥土堆壘而成的。雖然當時沒見過砌壘泥課桌的過程,可我一直都認為,先用泥土成一個長方體的泥墩子,等半幹的時候,再在泥墩子背對講臺的側面掏個洞,抑或是將下麵的掏一個方洞,弄成類似桌子的形狀。掏空的地方可以伸進腿去。
那時的冬天,教室裏沒採取任何保暖措施。小小的木格子窗戶連窗玻璃都沒有。不是沒有安裝,而是窗戶上根本就沒有安裝玻璃的卡槽。那時,玻璃像是還未被發明出來一樣。無論家裏的窗戶,還是學校裏的窗戶,都從未有過與玻璃結緣的奢望。不管家裏的窗戶,還是教室的窗戶,冬天的時候,能在上面糊一塊兒塑膠薄膜擋風,那便是冬天最好的保暖措施了。天寒地凍的季節,純泥土課桌就像冰一樣的寒涼,伏在上面寒徹透骨。不知道是哪個祖宗的發現,往泥土裏加入大量的牛、馬糞砌成課桌,伏在上面讀書寫字就不再寒涼。在當時,牛馬糞砌成的課桌糊上報紙,便是我們當時所奢望的“高檔”課桌了。
到了三年級的時候,就連泥土和牛馬糞砌成的課桌也沒有了,老師要求我們自備課桌凳。不少同學家裏沒有桌子,就用泥土或磚頭砌兩個墩子,在上面棚個木板當課桌。當時,好在我家有一張大約長1.5米、寬50公分、高80公分的長條桌,一個小夥伴的家裏有一條長凳子。那簡單的一桌一凳,便成了我們三個小夥伴的課桌凳。
那張長條桌是祖父母年輕時買的,供家裏彈棉花時使用,故而被稱之為彈花桌子。所謂的彈花桌子,無非是四根木桌腿,撐起一個由四塊木板拼合而成的桌面。歲月的滄桑,令那張彈花桌子早已“花容失色”,進入了“遲暮之年”——桌面兩頭翹起,中間凹陷,且木板與木板之間裂有較大的縫隙;原本方形的桌腿,著地處已腐朽得方不方圓不圓的。我常想,倘若能將那張彈花桌子穿越時空,置身到如今的大街上,恐怕連個正眼瞧它一眼的人都沒有,很快就會被保潔人員當成垃圾處理掉。絕不會讓它在那裏多呆一分鐘而影響市容市貌。可當時我們家卻敝帷不棄,一直放在靠牆的位置,充當放置米麵的置物架。在我當課桌之前,姐姐已當課桌使用了兩年,搬回家才一個暑假的時間,就又被我們派上了用場。記得當時為防止鉛筆從較大的縫隙間漏下去,我們就用卷起的廢紙一點點填實。大概是因為那是我家的桌子的緣故吧,兩個小夥伴都很自覺地坐在翹起的兩邊,把中間較好的位置留給我。四十多年以來,我們一直都慶倖有那張破爛不堪的彈花桌子作為我們的課桌,不至於在靠近講臺的前排位置,孤孤單單地坐在小板凳上聽課,伏在腿上寫作業。以至於長大後,每每說起我家的那張彈花桌子,我們都無不感恩有它陪伴了我們的童年。它讓我們三個人都有兩個同桌,且又是一起長大的發小。
我們那一代人兄弟姊妹多,身為農民的父母們既要忙家裏,又要忙地裏,終日忙得不可開交。沒有過多的時間過問孩子。故而我們那一代的孩子從小就養成了獨立自主的習慣,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演繹得淋漓盡致。就像自備的書桌凳,父母能給我們提供或安排好課桌凳,我們就很知足了,從不敢奢望他們能給我們送到學校,再從選學校弄回家。這樣以來,無論是把課桌凳從家裏搬到學校,還是再從學校搬回家,全是我們三個十歲的孩子自己想法解決。當時,我們三個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小夥伴,開學時,走一走挪一挪地來回倒替著,把那張彈花桌子和一根長凳從家搬到三裏地之外的學校。放麥假時,我們又從學校艱難地搬回三裏地之外的家。
放麥假那天上午,老師還未用一節課的時間,就安排好了放假事宜、佈置好了麥假作業,從而讓我們進入了麥假時期。我們三個小女孩兒就像開學時那樣,倒替著將那張彈花桌子和一根長凳子,走一走挪一挪地從學校裏往三裏地之外的家裏或抬或搬,一路上熱得汗流浹背,累得氣喘吁吁,愣是把三裏多地的路程走了大半個上午。
當我們頂著炎炎烈日舉步維艱地走到村口的時候,卻遭遇了一場旋風。那場旋風儘管刮得昏天黑地,但是它也帶給了我們飄飄欲飛的舒爽與愜意,同時也將我們一路的艱辛和疲憊消散已盡。當那場旋風停下來的時候,我們在那場旋風裏已前行了好遠好遠。且在這段旋風挾持的路程裏,我們感覺十分輕鬆,絲毫沒有原來走一走挪一挪的艱辛。當時我們三個都一致認為,那場旋風裏一定有個善良的鬼,她憐惜我們三個小女孩兒抬著課桌凳的艱辛,就幫了我們把桌凳往前送了一程。
時間一如白駒過隙,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無論自然界裏,還是現實生活當中,我們遭遇了無數場旋風,卻再也沒遇到過藏有善良的鬼的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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