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回老家村寨留宿一夜,剛吃完晚飯,便聞得村坳裏一陣“金伢子跟我回啊”的叫喊聲,打破了黑夜的沉靜。我問堂兄:“這誰在喊哪?”堂兄告訴說:“村尾的五大爺唄,他孫子感冒發燒,硬說是在村坳的墳山嚇著掉了魂,還老一套地這樣叫喊給孫兒收魂呢。”收魂?頓時勾起了我兒時的相關回憶。
我是上世紀六十年初的人,可謂生不逢時,偏偏還在一個偏僻的窮苦村寨。童年的我,缺吃少穿乃常事,以致身體狀況差老是生病痛,瘦巴啦嘰的被人稱作“病秧子”。家裏窮得連飯都吃不飽,自然是沒錢請醫生看病買藥治療的。娘就催促我爹:“崽崽肯定是嚇掉了魂,還不快去叫喊收魂。”爹就問我:“一伢子,你去哪兒玩了?”我說去大塘邊玩了。爹說:“沒錯,大塘裏有水鬼,你是被水鬼嚇掉魂了。”爹端著娘晌午特地留下的一小碗米飯,去了塘邊倒掉,算是敬鬼了,然後轉身扯開嗓門大聲叫喊:“一伢子跟我回啊。”我和娘在屋裏聽到後,便分別答應:“回來了。”“回來了。”爹是一路返回一路叫喊,我和娘沒敢怠慢,不歇地應答。爹回到家裏,腑著身子,對著我的腦門心,大哈三口氣,說聲“好了”,便是大功告成。
有一年冬天,冰凍半個月,寒冷得很。一天,我隨著姐姐洗衣裳去河邊玩耍,不小心踩在冰石上,嗤溜一腳打滑,滑出好遠,直至掉進冰冷的河水裏。幸好是小溪河,河水不足一尺深,我能自己爬起來。姐姐見狀,一邊罵我,一邊拽著我回家換衣裳。爹娘見著,開口便把我姐姐罵:“你這個死丫頭,帶著弟弟去,也不把弟弟管好,讓弟弟全身弄濕了,冷都會冷出病來。”姐姐怯怯地說:“我今晚就去河邊給弟弟收魂。”姐姐當晚真的去了河邊碼頭邊,學著爹娘的樣,將帶上的小碗米飯倒進河水裏,然後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叫喊:“一伢子弟弟跟我回啊。”我和娘在屋裏起勁地答應:“回來了。”姐姐連續三個晚上去河邊為我收魂,直到我啥事沒有,她才對我說:“弟弟你真棒,沒生病嚇著姐,姐放心了。”
我小時很調皮貪玩,五六歲常隨著放牛的夥伴去山裏打鬧,特別看著他人騎在牛背上悠然自得的樣兒,老是心癢癢,說盡好話,央求年紀大點的夥伴抱起我坐到牛背上去。有一次,大水牯不知咋了,我剛坐下去,它就撒腿奔跑,不多遠便將我甩脫下來,痛得我“哎喲哎喲”直呻吟。爹娘聞訊趕過來,抱起我就往家跑,看我既沒出血又沒淤腫,便安慰我:“今晚給你去收魂。”但就去哪個地方去收魂的問題,爹娘意見不一了。娘說:“是大水牯將一伢子甩脫下來的,要去大水牯的那個牛欄邊收魂。”爹講:“是那個山坳出的事,應該去那山坳裏收魂。”娘問:“你認為山坳裏有鬼麼?”爹告訴說:“你忘了,那山坳添了個新墳,真有鬼呢。”
我年少不懂事,爹娘怎麼說,就依著怎麼做。直到我上初二時,也算有些知識了,想想收魂治傷治病沒道理呀,就不再同意爹娘為我收魂了。爹娘嚇唬說:“不收魂,傷病怎麼會好?”我說:“給我看醫生,給我吃藥。”“家裏沒錢哪?”我咬著牙關說:“那就給我扯痧、拔火罐。”爹娘告訴我:“扯痧、拔火罐都好痛的。”我表示說:“我知道,我不怕痛。”
其實,老家村寨過去替傷病的兒女收魂,實乃愚昧封建至極,更是窮困潦倒的體現。後來隨著改革開放,農村變好變富裕,收魂的現象也就沒了蹤影。卻是出乎意料,村尾的五大爺咋還祭出這一套呢?堂兄的三言兩語給我解了疑惑,他說:“五大爺的兒子兒媳都遠在沿海打工,據說已經好幾個月沒做事沒賺錢沒往家裏匯款了,而且大前年在城裏買的一套按揭房貸房子,連房貸都沒錢還了,還不知兩口子怎麼吃飯呢。70多歲的五大爺身上沒得錢,這回孫子可能是感冒或者感染病毒變陽了,沒錢看醫買藥,就只能收魂自欺欺人唄。”
我暗暗詛咒著新冠病毒:“該死的東西,冤魂不散,到處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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