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啦!起床啦!”
在催命似的喊叫聲,我從所謂的“床”——鋪在滿是煤灰的水泥地上的草席上爬起來,看看表,才淩晨四點鐘。
“今天有活兒幹,抓緊時間吃飯!四點二十準時出發!”老闆小張扯著嗓門催促。
聽到有活兒幹,大夥像打了雞血似的,睡意全消,紛紛翻身而起,來到院子裏的水龍頭旁,接一把水胡亂往臉上一抹,擦都沒擦,徑直去廚房排隊打餐。
話說三天前的中午,我還在家裏開著空調,吃著西瓜。這時,父親的乾兒子強哥來我家,接父親和同村的兩個人去商丘幹活,聽說是修復破損的高速公路。強哥順便問我一句去不去,想著暑假在家也沒啥事,與其天天呆在空調房裏浪費電,不如出去掙些錢,還能鍛煉一下身體,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於是,隨便捎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父親幾人坐上面包車,直往商丘。除了我和強哥,同去的都是和父親年齡相仿的六十多歲的老人。一位大伯問我:“你這拿教鞭的老師能吃得起這份苦嗎?”我嘿嘿笑了笑,說:“試試唄!”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打工,畢竟,有父親和強哥在,啥苦不能吃呢。“錢難掙,屎難吃。”大伯說,“到地兒你就知道了。”
經過幾個多小時的奔波,到達了住宿地——商丘市南郊的一個偏僻的院子內,裏面是十多間平房。
“你們四個住這間房吧!”工頭把我們領進了一間平房。用眼一瞥,一張床也沒有,滿是煤灰的水泥地上鋪著幾張薄薄的草涼席。這就是所謂的“床”,我不禁心裏泛起了嘀咕,好些年沒睡過這樣寒酸的“床”了。看看別人,仿佛習慣了似的,把包裹扔在涼席上,掏出個夏涼被,就是棲息之地。我也只好收拾起來。
晚餐,熬白菜,裏面有肥肉片,饅頭隨便吃。
第二天早飯,依舊熬白菜。吃過飯後等著幹活,結果通知今天沒有活,於是,只好幹等著。大夥有的去街邊打麻將,有的在屋內打牌,我去商丘市內逛了逛。
第三天還是沒活幹。張老闆說了,不幹活,只管飯,沒有工錢。
今天是第四天,天還沒亮,就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驚喜。不過,來了就是掙錢的,總不能一直打麻將啊。何況工錢一天120元呢,這對於每月工資才千把元錢的我來說,還是有誘惑的。
吃過飯,坐著卡車,上了連霍高速,卡車往西行駛半個多小時,到達施工地。這時天已經濛濛亮,負責安全提醒的人比我們先到,他們已經擺好警示牌,一個小夥子在離我們數十米的地方不停地揮動著一面紅旗,提醒駛來的車輛減速慢行。儘管這樣,一輛輛或大或小的汽車還是呼嘯著從我們身邊疾馳而過,讓人心生寒意。一輛滿載著瀝青的灑布車和一輛鋼輪壓路機一前一後地停在應急車道裏。看到我們來了,兩輛車啟動機器,開到了各自的位置,等待施工。我們的任務就是配合這兩輛車完成高速公路路面的修復。
戴上遮陽帽,脖子裏搭上白毛巾,穿上網狀反光馬甲,拿上鐵鍁,開始幹活,這時才五點二十分。瀝青灑布車在前面緩緩行駛,黑油油的瀝青傾灑在已經清理好的路面凹槽裏,升騰起團團煙霧。我和強哥及另外兩人分站兩邊,用鐵鍁把灑在外面的瀝青鏟到凹槽裏面。強哥對我說,離灑布車遠一些,防止瀝青落到腳上,那傢伙一百多度呢,挨到腳面就能燙一個燎泡。
緊隨其後的鋼輪壓路機像一只巨大的怪獸一樣,吼叫著,慢騰騰地從鋪好的瀝青上面壓過去。剛才還凹凸不平的瀝青立刻被壓得平平整整,升騰著嫋嫋白煙。父親和大伯他們在兩邊用大掃帚把灑落在外的瀝青掃到裏面去。
沐浴著涼爽的清風,鏟著零零碎碎的瀝青,我想,這比給禾苗施肥、掰玉米棒子等莊稼活輕鬆多了,怪不得人們都喜歡外出打工呢。
可是,等到紅彤彤的大太陽升起來時,我才發現剛才的想法太天真了。天氣預報說今天的最高溫度是38攝氏度。除了頭上的一頂帽子,高速公路上沒有任何可以遮陽的物體。
太陽越升越高,溫度也越來越高。太陽慷慨地把它的光和熱灑到我們身上,混著瀝青散發的熱量及路面蒸騰的熱氣,我們猶如在蒸爐一樣,一個個大汗淋漓,機械地揮動著手裏的鐵鍁、掃帚。
到了正午十二點,午飯還沒有送來。這時,即使站著一動不動,臉上的汗珠也如豆粒一樣紛紛滾淌下來。毛巾被汗水打濕後,把水分擰出來,不一會兒又濕漉漉的。背心完全被汗水浸透,貼在前胸後背,黏糊糊的。汗水迷糊了雙眼,可張老闆在一旁指揮著,根本沒有讓停下來的意思。“錢難掙,屎難吃”,大伯此言不虛。
中午一點,才送來中午飯:饅頭和一桶冬瓜熬雞塊。這時距離吃過早飯已過去八個多小時。大夥停下手中的活兒,擦擦汗,在另一個盛滿清水的桶中洗洗手,然後拿一個黃色的大瓷碗、一雙筷子,排隊打飯。我看看瓷碗裏還有灰塵,又沒有乾淨水。我看大家都在剛才洗過手的桶裏涮碗,看著反胃,但無他法,只好也在裏面舀些水,涮涮碗,再去盛飯。估計怕有人故意多盛肉,老闆親自給我們盛飯,饅頭隨便吃。
我端著滿滿一碗菜,拿了兩個饅頭,隨著大夥跨過矮護欄,來到高速路北邊田地邊的梧桐樹下吃飯。蟬沒完沒了地嘶鳴著,使人覺得愈發燥熱。大家都懶得說話,只顧狼吞虎嚥地吃著。我想想剛才涮碗的情景,只挑些雞肉和冬瓜吃,之後把剩餘的湯倒在了田地裏當肥料。
正是大暑天氣,太陽光愈發毒辣,讓人不敢直視。梧桐樹、田地裏的玉米、路邊的小草都沒曬得耷拉著腦袋,沒一點兒生機。想著前幾天這時候還在空調房裏吃著西瓜看著電視,和現在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大夥看手機的看手機,聊天的聊天。我在一棵桐樹下蹲下,倚著樹幹,眯上眼睛休息會兒。
“幹活嘍!”覺得才剛剛閉上眼睛,老闆的喊聲就在耳邊響起。看看手機,才兩點!這可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候!望望白白的太陽,心裏真有點兒發慌。
儘管大家不情願,但誰也不敢說一個“不”字,只好從陰涼處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上了黑得發亮的高速公路。剛踏上高速路面,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腳面熱乎乎的。遙遠而空寂的天空白花花的,看不到一絲雲彩,疾馳而過的汽車帶來的也是一股熱風。太陽毒光照射,路面熱浪翻滾,我們就像烤串一樣,就差撒點孜然了。大家一個個汗流滿面,咬緊牙關堅持著,幹了有十多分鐘,強哥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晃晃,仿佛喝醉了酒似的,又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栽倒在瀝青上。他實在忍受不住了,跑到路邊嘔吐起來。緊接著,與父親在一起幹活的一個拿掃帚的老伯也跟著嘔吐起來。“中暑了!”大家趕緊跑過去,關切地問他們兩人。老闆一看勢頭不對,馬上給大家拿來藿香正氣水用來降暑。
“這樣幹下去的話,非出人命不可!”“老闆,這麼熱,還能幹嗎?”大家紛紛抱怨、質疑。張老闆一看勢頭不對,馬上叫停了灑布車和壓路機,讓大家繼續休息,三點半上工。前提條件是下班時間延長,無論早晚,要把今天的活幹完。
那兩位中暑的工友休息會兒,喝些水,半天才緩過來。眾人想抱怨,但老闆在身邊也不好說什麼,只好各自找地方涼快。
到了下午三點半,暑氣下去些,我們準時上工。幹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修復完了這一段的路面。看著平平整整的路面,想著這麼長的高速公路,竟也留下過我的汗水,心中還是有些自豪感的。下一段要修復的路面,離這還有十多公里,大家收拾好工具,坐上卡車,直往下一站。
誰知道,到了工作地,剛下車,就烏雲滾滾,雷聲陣陣,須臾間,大雨嘩嘩而下。還好高速路下麵有個涵洞,我們紛紛跑到洞裏面避雨。大夥都很高興,天氣涼爽了,再也不用受那份煎熬了。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這時,有人直接沖到大雨中,洗了個雨水澡,痛快淋漓。
等到風停雨住,已是六點多了。大家鑽出涵洞,盡情呼吸著雨後的新鮮空氣。剛下過雨的路面還不能馬上施工,等太陽露出頭來,晾曬了一會兒,才繼續工作。
晚上八點多,夜幕降臨,我們還沒吃晚餐。車燈打開了,昏黃的燈光下,蚊蟲飛舞,灑布車均勻地拋撒著瀝青,壓路機嗡嗡地轟鳴著,我們不知疲倦地忙碌著,揮舞紅旗的小夥子在遠處仍不知疲倦地搖擺著紅旗。這時,老闆發話:“好好幹,幹完再回去吃飯,到時好好犒勞大家。今天每人加半個工。”半個工就是60元錢,大家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低頭彎腰默默地幹著活。
這一幹一直到夜裏近十一點半。卡車載著一行人在連霍高速的夜幕中呼呼而過,記得從住地出發時是滿天星鬥,現在回去時也是星斗滿天,用大伯的話說就是“兩頭不見太陽”。“我也是修過連霍高速的人了,我為祖國的高速公路也做過貢獻”,我這樣想著,不知不覺,已回到住地,看看表,十二點多了。
大家排隊用涼水沖沖澡,洗洗衣服,才開始吃飯。老闆所謂的犒勞,只不過是弄了些白酒、啤酒,多熬了一個菜而已。匆匆吃飽後,大家都呼呼酣睡起來。此時,已經深夜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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