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啊,你饋贈給我的寶貝,為啥又殘忍的收回?”
郭曉臉上淌著淚水,捶胸頓足,字字泣血:“如今她不在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郭曉看上去木木的,臉色鐵青就像夏天正旺的蘿蔔皮,有一縷頭髮散漫地耷在前額上,這讓他的臉上看起來就像一張宣紙上流過一行墨。他對我說:“前幾天我們還手拉手走在兩條平行的鐵軌上,我走一條,她走另一條,就像走平衡木那樣,或者是從一條枕木跳到另一條枕木上,腳不能碰到枕木間的石頭。直到她嬌喘籲籲地撲倒在我的懷裏。”
他接著說:“有一次,我的嘴巴受了傷,一點不能動,牙都不能刷,嘴老覺著沒味。她就用棉球蘸了鹽水,一顆牙一顆牙地給我擦。”
他說著,又一次哭喊:“老天啊,你饋贈給我萬物,為何又全部收回?”
我試圖安慰他,卻發現任何語言此時都是輕佻的。蒼白的安慰會讓他重新落到往日舊情的控制之下唉聲歎氣,讓痛苦彎曲成一顆拔不出的釘子。
我也變得木木然,兩個人四只眼睛盯著桌上的茶壺發呆。
茶壺是服務員剛提來的,熱氣騰騰,就像從茶壺的胃裏吐出一片雲。
郭曉是一個溫和善良的人,妻子叫周麗,前幾天過馬路時橫遭車禍。郭曉剛滿四十歲,中年喪妻,人生之痛莫過於此,一個原本幸福和美的家庭就此毀掉了。他一定感到這世界頃刻間變得空空蕩蕩。
郭曉的妻子周麗,我見過幾次,還一起喝過茶。她的長相看起來有點一般,不奪目,不誇張,讓人感覺不爭不搶、清冷自持。她的五官勝在排布均衡,沒有特別突出的某一部分,但都規規矩矩沒有硬傷;面部五官排列舒展,沒有過分擁擠的壓迫逼仄感,也沒有過分疏遠太過平淡。但所謂成也五官,敗也五官,因為均衡而舒適耐看,也因均衡失了第一眼的明豔。周麗很安靜,不太愛笑,印象中總是抿著嘴的:即使隨隨便便喝個茶,眼睛也是有焦點的,不會空洞。她顯然非常喜歡菊花茶,就是那種金絲皇菊,一朵菊花泡在玻璃杯裏,猶如向日葵。一杯黃,從金黃到淺黃到淡黃,一直泛著喜氣。她曾經給我泡過一杯,我喝了幾口,薄薄的苦中泛著清香,還有甜潤迴旋,心裏頓生欣喜。周麗喝茶時的神態很優雅,尤其是那雙眼睛很清澈,看了讓人難忘。眼睛很重要,是生命的象徵,任何物體只要給它加上一雙眼睛,這個物體瞬間擁有了生命。比如一個水杯,給它加上一雙眼睛,你會覺得可以跟這個水杯進行溝通。一罐啤酒,給它加上一雙眼睛,這個啤酒瓶似乎有話要說。一扇窗戶,給它加上一雙眼睛,你會認為這扇窗戶在看著你。跟周麗說話的時候,她不會把手杵著腿或者攤在桌子上,而是身體微微前傾,兩手交握在一側,一雙眼睛很專注地聽我說話,這讓我心生感動。偶爾我幫周麗一次小忙,她表示感謝也會竭力保持表情不變,既傳達了情緒,還保持了恰到好處的不卑不亢。她是如此從容淡定且自信,好像對什麼都很滿意的樣子,屬於“墨能香我何需花”的那種美女。
這真是一個可愛的小女人,難怪郭曉為了周麗搞得要死要活的。
我跟郭曉是多年前的摯友,只是有好幾年不曾聯繫了。我這次參加經貿洽談會才又一次見到他,儘管他的生意做得比我大,但他看到我有些躲避的眼神,讓他自然矮下去幾分。
我內心原本熊熊燃燒的怒火已經減弱,時間已經替我收回一些憋在我心裏的火氣。休會時,郭曉找到我說,請我喝一杯,表示一下歉意。我們就一起來到小巷深處的一家酒吧。
我原本想居高臨下地批評他幾句的,話說出口卻是:“兄弟,啥都不說了,都在酒裏面。”
說著,酒杯和酒杯碰了一個脆生生的響。三杯過後,我們越來越像兄弟,無語對坐,中間只剩一碟鹽水花生。酒瓶在我們手中轉來轉去,越來越空。我現在要接受郭曉的謹小慎微和越來越多的沉默,他在面對我的時候,閃爍其詞,詞不達意。我曾經借給郭曉一筆錢,當我用錢的時候,郭曉跟周麗愛情如爐火熊熊,正是大把花錢的時候,就一直沒還,後來我催得急了,他索性不接電話。我氣得鼻孔冒煙:這個郭曉,遇到愛情時,就把戀愛當成人生排名的第一順位,不管朋友的水深火熱,有了另一半,就覺得我這個朋友可有可無,浪費時間,認為除死無大事,其他小事就別來麻煩他。
這樣,我倆就斷了聯繫。
從酒吧出來,郭曉手指不遠處的小山說:“我們到那山上去。”
“不去了吧,我倆都喝酒了,爬什麼山啊。”我含含糊糊地說。
“你就陪我爬一回吧。”他懇求我。
“那裏有什麼?”
他沉吟片刻,說:“山頂有一棵開花的樹,花朵能吃。”
“開花的樹?花還能吃?”
郭曉點點頭。
我抬眼望去,眼前都是山,山上都是樹。我們站在山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出去,看到的只會是山和樹。郭曉說的那座山與我們的直線距離大約有三公里,算是其中比較低矮的一座。我用力去分辨,並沒看到有什麼奇特的樹。
經過一座總是亮著燈的電視信號塔之後,我們很快就進入荒野。周圍再沒有人造建築的痕跡,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草叢,中間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頭。我們每走一步,都會驚起蟄伏在草叢中的昆蟲。有些蚱蜢體形很大,猛然跳起,扇動翅膀發出“沙沙”聲,在空中一個急轉就紮進遠處的草叢,就像一團急速移動的灰霧。
我看見郭曉臉上血糊糊的,不知是蟲子咬的還是荊棘刮的。回過頭來,只見我們踩出一條路的草叢上、刺棘芥上滴了血。這一滴滴的血,仿佛都躍動起來。我大聲提醒他,他臉上的表情很莊重,不理睬我的提醒,不管不顧,奮力前行,就像是前面有他渴望見到的人或者別的什麼在等待著他。這時候我們很難繼續保持直線行進,因為到處都有大片的刺棘芥,只要經過就會掛上一身尖刺,我們只好不斷繞行。
不知何處山水間升騰起的雲氣,東一塊西一塊逍遙地遊走,不軟不硬的暖風漫過胸襟漫過排成隊的柳樹。在小樹林的一個角落完全被蜜蜂佔據。它們用秸稈搭建的小窩,十分考究地彼此保持一定的距離,坐落在木板上,朝著太陽打開頂針般大的小門。走在小路上,隨時都能看到嗡嗡叫的金黃色的蜜蜂,它們是這片和平地帶的真正的主人,縱橫交錯的清幽小徑上的真正的漫步者。彎曲的刺槐用樹葉搭出了細窄而高聳的拱頂,切碎了一整片的天空。忽然,在一個拐角處的芨芨草叢間,嘰嘰喳喳地飛起一群麻雀。
等一切又恢復了寧靜,我們已經置身於山頂。這裏只是一片平淡無奇的緩坡。既沒有大樹,也沒有高草,就是一片草坪而已,草坪的邊緣有一棵彎曲的沙棗樹。
我們抵達時天色已經漸暗,夕陽下沙棗樹金色的花朵仿佛正在燃燒,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紅。他說:“沙棗花是可以吃的。”說完,他掐掉花朵的蒂部,放在嘴裏咀嚼,並且示意我也嘗嘗。
我問:“你怎麼知道沙棗花可以吃?”
“周麗告訴我的。”
“你們以前常來這兒?”
“嗯,週末常來這兒爬山,還摘沙棗花。沙棗花有藥用價值,能止咳,平喘。周麗會用它來做茶飲或者是熬粥,還會用發酵的麵團製作沙棗糕。”郭曉說這些話時,滿心滿眼都是周麗。
既然周麗說沙棗花能生吃,我就放心地嘗了一口,真的有一股淡淡的香甜。
太陽在群山之間又落下去一些,似有巨獸在一口一口吞噬白晝之意。我們漸漸沒入薄暮的黑,連沙棗樹也漸漸失去紅色而變成暗金色。
我問郭曉:“我們來這裏幹什麼?”
他說:“看看。”
“只是看看?”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有周麗的氣息。我曾經用沙棗花為她編制花環。”
我不說話,只是很欽佩地看著這個癡心的男人。
“今天辛虧你來了,不然……”郭曉說。
“不然怎樣?”
“如果是我一個人,我也許會從這地方跳下去。”
腳下是令人暈眩的懸崖。我們誰也不說話,嚼著嘴裏的沙棗花,站在山頂看著太陽慢慢落下。
郭曉的狀態帶給我強烈的無常感和無力感。我非常擔憂他:老天把他打入了地獄,以後他將如何面對如此殘酷的創痛?
一個週末,我應邀參加一個賀蘭山東麓葡萄酒酒莊的紅酒品鑒會,主辦方讓我帶幾個朋友一同去。我立馬想到郭曉,一來怕他閑來生愁,過度思念周麗。二來呢,我也好有個伴。
這郭曉卻不給面,說他想靜靜。我本想跟他開個玩笑:你想靜靜,就不怕周麗多心。但話到嘴邊,自覺拿逝去的人調侃有點不厚道就及時住嘴,說:“賀蘭山裏還不夠靜啊?”
郭曉卻說真正的安靜,不是避開車馬喧囂,而是在心中修籬種菊。我只好使出激將法:就當你陪一次我好嗎?他當然不會忘記前兩天我曾陪他爬過山,陪他吃過沙棗花。郭曉這才止住自己的喋喋不休,默默地點一下頭。
酒莊為了促銷,常常舉辦各種品鑒會。這就像是其他行業的路演一樣,規模有大有小,檔次有高有低,有免費也有收費的,但是永遠不變的就是一定會有不錯的紅酒端上桌來。進門時可以看到一位個子很高的門童,臉上有兩團高原紅,讓我感到一股淳樸的田園氣息鋪面而來。門口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很厚一摞葡萄酒的小冊子,那個小冊子上的大頭,是釀酒師的自畫像。大廳裏每張桌子都使用白色桌布,這樣可以讓與會來賓很好的對比不同品種紅酒的顏色。品酒順序一般是:白葡萄酒酒-新釀紅葡萄酒-佳釀紅葡萄酒-陳釀紅葡萄酒-甜酒。這樣才能保證一個味道由淺入深的順序,不會影響彼此酒質的口感。當然,酒精度也是按照這個順序逐漸攀升的。
這是一家文旅酒莊,來了不少文藝圈的人。
沒多久,我就看到郭曉跟一個女詩人相談甚歡。他們手裏各自端著一杯紅酒,紅酒的顏色非常漂亮,像紅寶石一樣,邊緣和核心的紅略有不同。
這個女詩人我曾經在文藝活動中見過幾次,但不知道她的芳名,只知道她能將一些字詞,把玩成深夜裏的胭脂,或者口紅、眉筆之類的東西。更多的時候,她做小鳥狀,翠語嬌啼。女詩人長髮及肩,腰細如煙,目似點漆,鼻如玉雕,是典型的第一眼美人,有著絲絲入扣,細節緊繃的五官。
這是我最近一段時間來頭一次看到郭曉的臉上露出笑容,他的眼睛和女詩人的眼睛一搭,兩根線就搭牢了。隨即,我揺揺頭,覺得自己看走了眼,在胡思亂想,在亂點鴛鴦譜。我知道這個女詩人,她老公是個畫家,還有個三歲的小孩。再說,郭曉是個癡心人,對妻子周麗一往情深,癡心不移的。
果然,回去的路上,我跟郭曉說及這事,他雲淡風輕地說:“我總不能讓一個主動跟我搭訕的、微醺的女人冷了場吧?”
我有晨跑的習慣,每天一早,沿著古老的漢延渠,拐過渠邊繁盛的垂柳林,就到了青秀公園。這裏曾經是城市郊野的窪地荒灘如今已成為新的城市會客廳,公園的中心是一處水波蕩漾的大湖。我喜歡沿著大湖晨跑,順著一條紅綠相間的漫步道,跑一圈剛好四十五分鐘,一節體育課的時間。
清晨,一切都顯得非常安靜。從垂柳林經過時,遠遠地我就看到林中長椅上坐著一對男女,時而喁喁私語,時而擁在一起像啄木鳥啄木頭一般熱吻。他們的身後湖面上,有一些小魚喋起的波紋,波紋又漸漸蕩漾開去,蕩漾開去……
我的頭髮已被風吹亂,就像風中的柳條。唯恐驚動了這對情侶,我就轉向林間小道,可那個男人的聲音聽來怎麼如此熟悉呢?當我從枝枝葉葉的縫隙裏悄悄看去,大吃一驚,竟然是他——郭曉,同他依偎在一起的美女,臉顯得縹緲,不過從側影可以看出,是那位女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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