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我就覺得我媽是個粗拉拉的人,甚至她用過的水杯我都不用,她是我們家唯一沒有文化的人。這樣一個幹了一輩子活計的女人,卻把她唯一的女兒引到了一條不同尋常的路上。
(一)
我媽從小生活在農村,解放前家裏的光景啥樣,我媽說那時她太小記不得了。可她說打記事兒起最大的印象就是餓。那時她太希望生病了,只要病得起不來,就會有一碗稀稀的麵湯喝。
我媽兄弟姐妹好幾個,可是最後就剩下了她和身下的兩個妹妹,姐仨也天天嚷嚷餓,另外幾個孩子都餓死了。我姥爺去世早,我姥姥帶著三個女兒勉勉強強活了下來。
我媽再大點兒後,就在晚上幫我姥打草繩。我童年時,打草繩這個事兒,我媽反復講過無數遍。
在她們家小平房的一個偏屋的地中央,架著一臺手搖草繩機,四周都是娘四個撿回來的野草,晚上捨不得點油燈,也不敢點,火星把草堆點著了。
我媽晚上打草繩的時候總是開著那扇四處漏風的門,就著屋外星星點點的月光,慢慢地搖著草繩機,冬天屋子冷,手和腳都是凍瘡。我媽特別盼每個月的十五和十六,只有這兩天,月亮特別亮、特別圓,小屋也特別亮,有了月光,仿佛自己也暖和了很多。打草繩也不敢太快,織細了織粗了都不行,我姥會打她。我姥也不是就愛打我媽,因為織的不規整,收草繩的就不要,打草繩是家裏的重要經濟來源。
迎來了新中國的建立,我媽和中國人一樣歡天喜地。雖然當時人民的生活並不富裕,可是想上班就會被招工。後來我媽讀完小畢業後就參加了工作,被招到了工廠,那是我媽一生中最驕傲的事情。
我媽是她們姐妹三人裏讀書最少的一個人,淒苦的童年和辛勞的少年時代讓我媽變得要強而卑微。她總有洗不乾淨的雙手,齊耳的短髮被她服服帖帖地梳在腦後,再用水抹一抹。當上工人後,她變得愛美了,白布帽子每天晚上下班都要洗一遍。就算冬天,也要洗得乾乾淨淨地,用夾子夾在院裏的晾衣鐵絲上,沒多大一會兒就被凍住,風一吹,繞著鐵絲轉圈。
我那時還沒上小學,早上被我媽用自行車馱著去廠裏的托兒所,中午和她吃在蒸飯器裏蒸了一上午的盒飯。她每天都加班,晚上我們回家的時候,天已經漆黑。
晚飯後,我媽會把炕桌擦乾淨,拿出毛邊紙,就著家裏昏暗的小燈泡,趴在桌上寫東西,她用一個剛超過手背那麼高的鉛筆頭寫發言稿,我爸就坐在邊兒上陪著她。
當年,我爸是要考大學的,被我爺爺從學校叫回來相親。婆家人相中我媽也是因為她長得粗壯,人又勤快。
自打我媽參加工作以後,年年是廠子裏的先進典型,家裏的牆上掛滿了她拿回來的獎狀。
寫發言稿的時候,她寫一頁遞我爸一頁給她修改。我媽文化底子薄,但是即便這樣,她就算用錯別字代替,也不讓有文化的我爸替她寫。
(二)
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些叛逆,我媽跟我說話我總是愛理不理的,於是她就給我寫信。她寫給我的信我至今還留著,有時一封信能寫七八頁。用的是我們家糊牆的白紙,她用做針線活的剪子裁成稿紙那麼大。自打我上初中後,她就把鉛筆頭換成了圓珠筆。而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我們家十五瓦的小燈泡也換成了燈管。
雖然我討厭我媽跟我磨嘰,可她寫給我的信我還是挺願意看的,就像看喜劇片似的。這樣的信看得多了,我也能通過“一猜、二讀、三聯想”領會我媽的意思了。
信中如果寫的是“我西王你能明白我的涼苦用心”,我從字面上領會不了什麼意思,但讀出來就明白了。為此,我覺得我媽具有藝術家的潛質。良苦用心的“良”字換成淒涼的“涼”更形象。
我上小學以後,我媽給我買回來一小盒蠟筆,依然是把糊牆的白紙裁了,再用縫棉被的粗線訂成小本子。她和我坐在院子裏的陰涼處,她養的雞啊、鴨啊就在我們身邊轉悠,她用她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教我畫畫。她只會畫小花,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再統統配上綠色的葉子,唯一不同的是花瓣的形狀各有不同。天色暗下來,我媽就帶我進屋,我在燈下畫畫,她給全家人做飯。大鐵鍋熱氣騰騰,我在氤氳中一度產生了自己就是畫家的幻覺。
這麼多年,我們家晚上的燈泡換過幾次,每換一次,屋裏就更明亮一些,以前是一根結實的細繩扯著開關,後來換成了一個上下按的“閉火”。
這個“閉火”著實難住了我媽。那時我們的城市經常停電,上學和上班的人離開家時,有時忘了關燈,電燈就會在沒人的屋裏亮上一天。遇到這種情況,我媽一進胡同就直罵自己笨,浪費了那麼多的電。
我爸也分不清這個上下按的“閉火”在停電時哪個位置是閉燈。最後還是我媽聰明,她端詳了好幾天,最後在“閉火”旁寫了一個紙條用飯粒糊在了牆上——上大黑底大亮。
我端詳半天沒明白啥意思……我爸告訴我,開關上面露的大就是閉燈,下麵露出的大就是開燈。我是在成年後,回憶這件事,才深刻地意識到我媽就是被貧窮耽誤的思想家。
從畫小花到畫人物,初中開始我瘋狂地喜歡上了美術,再後來死活要參加短期素描培訓班,我媽就從32.68的工資裏擠出25塊錢把我送到了培訓班,又給我買美術學習用品,使我成為這座小城裏為數不多天天背著畫夾子穿街而過的人。
(三)
因為我是家中的獨生女,父母怕我跟鄰居的孩子在外面瘋跑有個磕碰,就不讓我出院門,可是外面孩子的嬉笑聲還是讓我在家不安生。為此,我媽跑到當時小城唯一能買到書的新華書店給我去買書。也不知道她是自己選的還是聽從推薦,她給我買回來的不是小人書,竟然是作文集,竟然還有文學書。然後她開始在單位給我訂了全年的《上海兒童文學》,竟然還追隨潮流,訂了一本《大眾電影》。
我上初中之前,包括《林海雪原》《野火春風鬥古城》《欒城火焰》等革命書籍看了不少,而且四大名著除了《紅樓夢》因為缺二本沒看全,其他都看完了。當時我媽工資低,家底薄,可沒文化的她就是捨得給我買書。在她的“引導”下,一些大部頭的書我知道家裏買不起,就開始借書。四處借,那時臉也大,不管不顧,聽說哪個同學家有書,就巴結人家。
上初中以後,我媽給我錢買書,成為我當時最快樂的一件事。記得我買回一本厚厚的《宋詞三百首》,這本書裝幀精美,花了我媽大半個月的工資。當天晚上,她九點多才下班,看到炕沿上的書,她先用肥皂仔細地洗了手,用手巾擦幹,最後在衣大襟上又認真的抹了抹,才把這本書拿到日光燈下看。她眯著眼,只看封皮,最後坐在炕沿上,習慣性地往右手食指上唾了口唾沫,但她馬上放下了書,把中指在衣襟上擰了又擰,才又拿起書來一頁一頁地翻著。看了半天她才說,這三百道,可夠多的。你爭取全都會了啊?!
那時,我總覺得比我媽有文化,當即就指出那是“首”不是“道”。我媽卻“大言不慚”地說:“我沒文化,你認識就行唄。”
晚上,全家人都睡下了,我聽我媽低聲跟我爸說,孩子有點兒近視,把燈管再換個亮點兒的,別整瞎了?我爸埋怨她不會說話。我媽說我不沒文化嘛!
後來我開始由看文章到寫文章,我媽的年齡也大了,從下崗到退休,她半輩子過勞的身體也疾病叢生,尤其是風濕性關節炎,她的手指關節粗大、腫脹,可是即便這樣,她依然保留了給我寫信的習慣。
我結婚那年,正好我們家從平房搬進樓房。因為是家屬樓,單位統一裝修,帶上家具、家電和生活用品就能入住。當時有鄰居家把已經安好的燈管拆掉,換了新穎的吊燈。天黑後,我媽在樓下仰脖“巡視”一圈後,堅決不換燈。為此我還和她生氣,我說沒幾個錢的玩意兒,咋那麼摳門?我媽沒理我。
這是她的家,我也不能擅自做主,燈管就燈管吧。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聽我爸說,我媽是因為我經常晚上寫東西,回娘家也寫,覺得吊燈不太亮,影響我的眼睛。我媽還是那句話,瞎了咋整?
我媽不在乎好看不好看,她在乎的是她女兒的眼睛。
(四)
我女兒的成長幾乎都依靠我父母,雖然他倆無法輔導孩子的作業,但料理孩子的生活井井有條,讓我女兒享有了一個相對幸福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有一天,我發現家裏的書桌上有一個帶夾子的臺燈。一問是我媽在外面撿的,我討厭她把外面撿的礦泉水瓶、破塑膠堆在家裏的陽臺上,攢夠一堆就去賣個塊八角錢。
看到臺燈我特別生氣,扯下來就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全家人誰和誰都不說話,只有我女兒一會兒跑姥爺跟前看看臉,一會兒跑到姥姥背後拽拽衣角。我媽沒敢從垃圾桶裏撿回那盞臺燈,她知道我的脾氣,可我還是發現臺燈上的燈泡被擰走了。
當天晚上,聽著父母在臥室輾轉的聲音……第二天我去就買了一個小臺燈,中午下班的時候帶回家放在了書桌上。
女兒高興地說:“我同學家都有,我姥姥說她沒錢給我買。”
我媽下崗很多年,一直給親戚打工,由最初一個月100元到後來自己擺地攤賺點兒零花錢,始終不富裕。可那些年我從來沒想過她的手裏能有多少錢?我以為我主動往家裏買東西就是對父母的孝心。這件事之後,我開始給父母錢。我媽白天很少數錢,她總是在晚上拉上窗簾,對著日光燈一張一張地數、沾了唾沫地數、露著笑容地數。
自從給人打工之後,她的指甲縫裏全是泥,感覺咋洗都洗不乾淨,手上開裂的螞蚱口越來越多,口裏也是泥。如果不是認真地觀察她數錢的樣子,我想我是不會注意到她的這雙手的。
也許是受我媽的影響,女兒從小雖然不是一個學習特別好的孩子,但她小學就會包餃子,初中就會炒菜,成為一個特別勤快而實在的女孩。
想當初我曾口口聲聲說“我不一定能培養出一名優秀的大學生,可是我能培養出一名優秀的家庭婦女”,我媽聽了這話特反感。她說:“可別像我似的沒讀過什麼書,沒文化,當了一輩子工人,淨幹粗拉活兒。有文化多好,像你一樣坐辦公室,名字還能登到報紙上。”我相信,我媽的感受和表述都是發自內心的。
想當年,在女兒是繼續讀書還是拿著一個專業畢業文憑去就業這件事上,我媽毅然決然堅持讓孩子繼續讀書,她嚴肅地告訴我,你要是沒有錢,我還有退休金,我和你爸供她。
(五)
不管我媽有沒有文化,一個不爭的事實就是我能有今天的“文化”緣於經年累月裏我媽不經意的“培養”。
成年後的我開始執著於寫作,人生第一次獲得文學獎,揣著證書回家,一個跟頭把膝蓋摔破了,又青又紫還出了血。進了家門,我以為我媽能馬上處置我的傷口,沒想到她第一個動作竟然是搶過我的證書,認真地看、掩飾不住笑容地看。
打那以後,我知道我媽看到我的證書比看到我給她多少錢還高興,那高興溢於言表。從第一次發表作品、第一次獲獎到以後發了很多很多的稿件、得了很多很多的獎,每一個帶回家,我媽都會反復地看。
那時我媽有點兒白內障,眼球混濁,她需要把證書放在離眼睛很近的地方看,我突然意識到我媽老了。
我也因為年齡的原因,儘量不像年輕的時候一樣晚上點燈熬油地寫稿子。可一旦有特別著急的稿件需要晚上開夜車,我媽總是進屋把我房間的燈弄亮一些,也不打擾我,只說一句:眼睛不要了,黑燈瞎火的?
我出第一本散文專輯的時候,書裏用了很多篇幅寫我爸,因為我一直和我爸的感情特別好。我爸是個很柔和的人,不像我媽,脾氣不好,我小時候惹到她,她就動手打我,長大了有時惹她不高興,她也會一巴掌拍到我身上。就這樣,我媽成了我文章中的嚴母,我爸倒成了慈父。
我敢說現在很多人不愛看紙質的書,可是我媽真的把我的書看了好幾遍,每隔一陣子就會埋怨我,你把你爸寫的那麼好,把我寫的那麼“壞”。我以為她只是說說,有一天她拿著我的書指著其中的一段說,你看這裏,你就是這麼寫的。我覺得我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傷害了我媽,我能有今天,全是我媽的“遠見卓識”。
我爸說,也許你有很多讀者,可是能反復看你這本書的人,也許只有你媽一個人。我相信這是真的。我爸說,你媽看書,是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的,不認識的字她就問我。現在,你的這本書上的字,她幾乎全都認識了。
當年為了博客上的粉絲多一些,就想著怎麼能寫出一篇抓眼球的好稿子放上,每一個添加我的好友都曾讓我歡欣雀躍。可我唯獨忽略了離我最近的一位“老粉絲”,她一直陪伴著我,從來不曾放棄過我、輕視過我,甚至始終“巴結”著我。
(六)
我媽有一副老花鏡,鏡腿是用膠布粘上的,有一天我收拾她的床頭櫃,看到那個破眼鏡隨手就扔了。沒想到這件事讓我媽大為光火,她說沒有眼鏡我咋看報紙?我說你看報紙幹啥?多費眼睛?沒想到我媽說,萬一那上面有你寫的呢?你是記者,我不得看你寫啥了?我爸也說,是啊,你說你扔她眼鏡幹嘛,那是她花五塊錢在早市上買的,有七塊的她都沒捨得。
我快八十歲的媽戴著五塊錢的老花鏡,而我的眼鏡幾百元甚至近千元,然後我覺得她不夠檔次、不夠講究,覺得她啥東西都廉價,甚至覺得她整個人都是廉價而土氣的。我從來沒想過,我給她買的衣物、吃食其實並不是她最需要的,她需要的是能從散發著油墨香的紙上看到我的名字,哪怕老花鏡再廉價,只要能看到我的名字,她都覺得自己也高貴了。
去年過年的時候,我媽當年陪嫁過來的木頭箱子擺在客廳特別礙眼,我就琢磨要給她收拾收拾放床底下。
這箱子,是我們家的謎。
我媽從來不當著我們的面翻找,這是我們全家人的禁區。在我的印象中,這箱子裏肯定藏著什麼貴重物品。如今,我都快五十歲了,我媽開箱子依然背著我們。
那天我和我爸先達成共識,對我媽軟硬兼施,這老太太終於給我打開箱子,允許我幫她收拾一下。
最上層是已經糟了的一匹布,輕輕一拉布絲就斷了。布的下麵有幾件某市針織廠生產的線衣線褲,估計沒比我年輕幾歲,有的掉了色,有的染上了不知哪來的顏色。再往下就是雜誌,一下看到七、八十年代的雜誌,我蠻新奇的。可幾個雜誌裏都夾著東西,而且鼓鼓的,打開一看,大大小小的小紙片。
這些小紙片,有我小學的作文、試卷;有我的隨手塗鴉;有我初中時寫的小說……還有我媽寫給我的信的底稿,看來她給我的信是經過反復抄寫的。再翻,也有我女兒的試卷、作業和書畫作品;我們上學時的名簽、學生證。雜誌下麵是曾經裝過麥乳精的鐵罐子,裏面裝了我女兒的小玩具、我結婚時的胸花,還有一個褪了色的喜字…… 除了我和女兒的東西,還有我媽年輕時寫的東西,摘抄的歌本、名言警句、她自學縫紉的衣服樣子、她領著我爸和我練習鋼筆字的田字格。最有意思的是,有一件她買給我、當年我穿著太肥的“列寧服”,那一年我體重一百二十斤,她買了這件衣服是預備讓我下學期穿的,估計被她忘在了箱子的最底層。
我不知道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收拾的我媽的“藏寶箱”,那一刻,我心裏是深深地敬畏,敬畏我媽所有的“收藏”、敬畏我媽“沒文化”的表像下那顆有溫度、有深度、有寬度的內心。
在她的收藏裏,有一個最特殊的東西,是一個用一只舊襪子套著又包了一層破布,最後用破背心裹了又裹的燈泡。如果我沒記錯,這是被我扔進垃圾桶的那盞臺燈上的燈泡。
每年我們家祭祖的時候,我媽會在我爺爺奶奶的墳前說:“你們唯一的孫女不但是作家,而且是記者,你倆多保佑她寫出好文章啊。”始終以我為傲、為榮的我媽卻絕口不提,是她堅持不懈的做法才使我有了今天的成果。
如今,我媽老了,走路腿腳也不利落了,她說小時候打草繩涼著了,血壓還高,我可不想現在去見你姥爺……雖然我沒辦法讓“沒文化”的我媽不迷信,我總是勸她,你那不算毛病,你就好好活著,別總研究你哪有毛病。咱得好好活著,萬一哪天我走出吉林走向全國,你還要當全國知名作家的媽呢。
我媽一聽這話,眼睛就放光,她說那你好好寫,我覺得有可能。我的話讓我媽心中一次又一次燃起了火苗,這火苗比她人生看過的所有燈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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