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日,我們作協一行十一人,赴白城“生態文學”主題采風。白城作協杜波主席攜優秀作家團隊熱情接待了我們,並帶我們參觀了烏蘭圖嘎蒙古村,下午由詩人葛筱強帶我們去向海鶴鄉采風,第二天參觀墨寶園和乾安泥林。
◆向海鶴舞
我們來向海,本來是想看放鶴的。放鶴的時間是午後兩點,我們的車近三點才到,遊賞者已經看完放鶴往回走了。心中有點小失落,但很快就被向海水天一色的壯美和呦呦鶴鳴給遣散。
我們跟著詩人葛筱強老師,沿著木棧道往養鶴的飼養場走去。沿路發現草叢中有一只閒逛的鶴,我們驚喜地跟拍,它就隱到黃榆叢後面去了。它竟然和我們捉迷藏,真是個害羞的傢伙。同來的作家說:“鶴是仙,能隨便讓你拍嘛。”嘴上說笑著,心裏卻多麼想到近處好好看看它呀,雖然以前在動植物公園的鐵籠子裏也看見過,但不如向海的水靈,這兒可是“鶴鄉”啊。
繞過一排房舍,我們看到了鶴。它們護在鐵柵欄網裏,柵欄上掛著“鶴在繁殖期脾氣暴躁勿靠近”的字樣。隔著柵欄,我看見了丹頂的鶴,大長腿,細頸,高個兒,頭頂上的丹頂紅不是羽毛,竟然是一片紅色的小肉突。我們正說著,一只鶴像聽懂了我們的話,大大方方地靠過來,低下頭,給我們看個夠。我好想去摸摸它,可是看見它那十幾公分的大長喙,我害怕了。旁邊飼養員大叔說鶴嘴很厲害,曾經發怒把一個人的手掌給戳穿。我更不敢碰它了。距離是用來維持和諧與美的,太溺的距離,對任何生命都是一種僭越。
我們與一只在甬路上悠然散步的鶴相遇,它不急不慌交換著腳步,抬足,落腳,脖頸高挺,簡直就是一個芭蕾舞者,那旁若無人的氣質,完全習慣了與人同行的樣子。葛老師走在前面,像是同鶴一起散步,步調都那麼一致,引逗我們跟著拍。我的腦海裏蹦出一個詞——遛鶴。當然,鶴是不能遛的,它可以是愛物,但不是寵物。我們靠得近了,鶴也表現出了一份熱情,它用嘴輕啄兩位作家,嚇得他們急躲。司養員說鶴不是啄人,它在討吃的。他從口袋裏掏出玉米粒,把鶴引到觀鶴臺上。那裏還有一只鶴,看到有吃的,也聚過來。兩只鶴,吃東西都那麼優雅,啄起一粒米,抬頭看看天,一俯一仰,像在告訴觀者舞蹈就要開始了。
我們圍著鶴,各種拍照。兩只鶴也用它們獨有的脖頸語言交流著。忽然,就在我眼前,一只鶴張開翅膀,向另一只鶴抖動羽毛,另一只鶴也微張翅膀抖動幾下回應,仿佛兩個舞林高手在鬥舞,然後它們彼此相對,一起昂首,仰脖,長喙指向天空。我以為它們要歌唱,急忙打開手機錄影功能等著。可它們只是仰了仰頭,並沒有發聲。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不必發聲,彼此都懂。先起舞的那只鶴回頸用長喙梳了幾下尾部的羽毛,然後向著另一只鶴緩緩地跪了下去,翅膀再次張開,像舞者舒展的雙臂,脖頸前伸做了一個波浪,優雅得像個紳士。我們被這一幕驚豔到了。飼養員大叔也說他喂這麼多年鶴,這情景也是第一次見到。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們錯過了放鶴,卻邂逅一場鶴舞。人生本就是一份遺憾,一場驚喜。
◆墨寶之園
此次白城“生態文學”采風活動,通榆墨寶園是重要的一站。看到行程計畫,我就想:一個公園有什麼特別的呢?難道會比省城長春的公園還有看頭?
清晨,天空飄著絲絲細雨。通榆的小街被雨洗得鮮亮通透,空氣清爽,一掃酷夏的炎熱,讓人興致格外地好。
驅車幾分鐘就到了墨寶園。朱漆、雄偉、飛簷的大門上,“墨寶園”三個鎦金大字格外醒目,旁邊還有售票處。看這陣勢,公園有看頭。
一進門,古柳參天,蒼翠蓊鬱,石壁重重,灰牆黑底,福祿壽禧,百字千姿,王曦之《蘭亭集序》石刻,章篆與行書相映成趣。這濃濃的文化氛圍,絕不遜長春的“現代詩公園”,與之堪稱文化園林雙璧。
我們一邊聽葛筱強老師的解說,一邊往公園裏走。甬路兩邊樹石相映,名家書法石刻散落各處,與廊亭斗拱組成一幅幅和諧的畫。前邊一排人物雕塑,是歷朝歷代的書法名家,柳公權、歐陽詢等名家都在其列。
沿著中線走到後面,牆頭上修一城闕樓,上書“唐風宋韻”。葛老師說:“這是靠,俗話講前有照,後有靠。”以此為界,東西各有宋詞一百首和唐詩一百首石刻。我們按順石針方向環繞一周,欣賞這些碑題石刻。石刻上的詩詞都是耳熟能詳的名篇,篆楷行草風格各異。一方方書法石壁,一座座雕刻作品,讓人目不暇接。因為時間匆忙,有的草書字體狂縱,來不及一幅幅細看,只從前幾個字辨認出是什麼詩詞就匆匆走過。
這個墨寶公園我真是太喜歡了!草木葳蕤,閒適雅靜,抬眼即詩,舉目皆畫,每一轉身都會有驚喜。
在綠蔭掩映之中,繞園小徑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尊十二生肖石雕。我看到了馬、猴、牛。同行有屬虎的作家,折回去找自己屬相了,本來我也想找找自己的屬相石雕,又覺得尋覓不如巧遇,世間許多事都從巧字得,於是尋找作罷,期待巧遇。
最終我也沒巧遇到龍的石雕,卻在一片茂樹環繞中遇到一方很高的石刻,上刻渾潤雄勁的七個大字:讓文化照亮未來。這是原通榆縣委書記崔征親題。這句話道出了人類的心聲。記得剛參加工作時學習國外的教育案例,我幾乎不記得敘事內容了,只記得案例中的一個小學生在完成實踐探索作業後,給文化下的一個定義:文化是由人創造出來供人類享用的一切。事物總是相對的,文化也有兩面性。而能把未來照亮的一定是積極的、正能量的、能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的文化,所以傳承需要取精去粕。過去我們發展文化而破壞了生態,現在要二者共和諧同發展,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課題。
我們走到公園中間,在疏枝翠葉間,青石彩繪格外亮眼,都是民俗年畫,畫中人笙歌曼舞,栩栩如生,仿佛歌吹就在耳側縈繞。年畫勾起許多人少時記憶。幾位老師在一幅《毛主席萬歲》的年畫前拍了照片,說那是他們童年的回憶;而我則對《哪吒鬧海》那幅畫印象尤深,小時候我還趴在炕頭畫過這幅畫呢。時代的印記,最撩人心。
走出公園,葛老師特別領我們看了剛才所說的“照”。那是一個像古代圓形鏡鑒一樣的巨大石雕,像一個大屏峰,上面的花紋盡顯中國文化傳統。站在這裏回望“墨寶園”三個大字,古雅渾厚,引人流連。
◆泥林印象
我真的面向大布蘇,站在了泥林之畔,我把附著在每個神經元上的從文字中獲取的數字密碼統統抹去,在大腦的灰質層空出一片區域,重新裝上對泥林的記憶。
依然是葛筱強老師給我們擔任嚮導並解說。他說為了保護泥林原始地貌,原來鋪裝的木棧道全都撤掉了。泥林地貌一日一變,每一次相見都是絕版。我們踩著草根走過去。早晨剛剛下過雨,裸露著的泥地又粘又滑,腳一落上,就有細細的粘泥粘在鞋跟上。我蹲下身,用手摳一塊泥土,撮在手心裏,這土太細膩了,饑荒之年是不是可以拿來包餃子吃啊?
放眼望去,滿目蒼黃,這是一片怎樣的千溝萬壑啊!
遠遠地,在視線之下,一片零星碧草遮護著的淺絳色的中國山水畫,我仔細辨認它是什麼皴法,再去判斷是哪種淺絳顏料點出的飽和度。我知道這不是畫,造物兩萬年刀筆的傑作,人為的技法又豈能相比!
淺褚色的泥面清晰地印刻著土與水纏鬥過的證據,像一幅幅河道水系圖,所有的流向都指向不遠處的溝穀。當俯下的目光與“黃土喀斯特”的肌膚相接,腦海裏所有沉睡的成語倏地喚醒:千姿百態、千變萬化、形態各異、鬼斧神工……恍惚間,我覺得我站在了一個大盆景跟前:溝壑交錯,泥柱林立,古堡森森,垛口相連,桂林的奇山異水、雲南的原始石林、北京的棲霞溶洞……這一定是把世間所有的山山水水都濃縮在了這片地面之下。我蹲下身子,想找一個落腳點下到溝穀中,看看是不是也能“明滅可見,犬牙差互”,可我終究沒捨得落下腳,我不忍心這一腳的貪婪,踩破它兩萬年的安靜。
我佇立在泥林之岸,放飛目光,讓它掠過峰叢巒林,代我撫一撫嶙峋的山脊,摟抱一下渾圓直立的土柱,繞過凸起的孤峰,觸碰“石芽”的尖角,在沉落的土洞尋找一絲遠古的痕跡……遠處,大布蘇湖上蒸出的水汽把空氣折疊成一片神秘的淺灰藍色,幾只飛鳥從中穿過,沒有蟲歌,沒有鶴鳴,輕曳的草葉像是在幽幽地講述泥林的前世與今生。這一片古老的土地,雨剝風刮,暗流潛蝕,千萬年的忍耐而成今天的絕美。我們站在它的岸畔慨歎,忽然感覺自己就是這細泥下的一粒塵挨,也會在時間的長河裏沉澱成未來不可知的神奇。
我們又來到泥林博物館,站在巨大的披毛犀化石面前。它度過冰河時代,是最晚滅絕的史前犀。眼前是兩只完整的披毛犀化石,一雌一雄,講解員說雌雄披毛犀最大的區別就是鼻腔裏的一塊骨頭,雌犀的鼻腔骨頭不閉合,只有半塊,這是考古的首次發現。我繞著化石看了一圈,除了鼻腔骨我真看不出雌雄有什麼區別,只能想像那十九對肋骨護圍著的龐大肚腹,這麼大食量的草食動物就曾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足以說明這裏曾是水草肥美、資源豐沛的動物天堂。自然總是愛耍小心機,把密碼藏起來,無論過去多麼久遠,都會被人破譯。這也正是它吸引人的魅力。
另一間展室,那個動畫片裏馱著松鼠穿越冰河的猛獁象,如今只用一副巨碩的骨骼講述遠古的傳說。我想攀住它彎曲的長牙爬上它寬碩的脊背,不知它古老的身骨是否願意承受今天的文明?還有那自由翱翔天際的兩百多種鳥類,又是恐龍一族的哪支餘脈?聽講解員說,在同一個坑裏發現了二十三副動物化石,“狼牙泥林奇妙地,犀象駝虎為一家”,至今成謎。
“風可以吹起一張白紙,卻無法吹走一只蝴蝶,因為生命的力量在於不順從。”在這片奇譎壯美的土地上,生命用它的桀驁詮釋自然的定律,延續不朽的傳奇。
嫩江腹地,生態白城,八道河系滋養,一山餘脈繁榮。平生第一次親睹鶴舞。泥林地貌,東北一絕,名不虛傳。毓秀之地,生態與人文共美,此行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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