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教育局長張曉明萬萬沒想到王書貴會到教育局來。
快中午的時候，張曉明開完會剛回來，突然在大門口碰見了王書貴。確切地說，張曉明是先認出那輛輪椅，然後才認出坐在輪椅上那個滿頭白髮的瘦弱身軀是王書貴。
保安說：“張局長！找您的。”
張曉明說：“我認得，王老師，小學教過我。”
王書貴臉上的笑容，一下變得燦爛起來。
在局長辦公室裏，張曉明給王書貴泡了一杯龍井。掏出軟中抽出一支，本想遞給王書貴，才想起他不抽煙，就自己點上了。“王老師！請喝茶。”張曉明坐到王書貴旁邊，說。柳樹溝離縣城有四十多公里，王書貴來一次不容易，不能怠慢了人家。
王書貴小心翼翼呷了一口茶，說：“好茶。”
“王老師！咋來的？”張曉明隨口問。
“坐汽車到車站，一路問來的。”王書貴說。
“這輪椅好用吧？”張曉明問，很親切。
“好用好用。”王書貴樂呵呵說，“電鈕一按，‘倏’一下就跑多遠。”
張曉明笑了。
輪椅是前年春天王書貴退休教育局送給他的禮物，也是對困難教師的關愛。那天上午，在柳樹溝小學一間教室裏，學校為王書貴搞了一個歡送茶話會，張曉明親自將一朵大紅花戴在王書貴胸前。戴花的時候，王書貴拿過旁邊的拐杖要站起來，張曉明說：“王老師！就坐在輪椅上吧。”王書貴很激動地說：“不合適不合適。”非拄著拐杖站起來。
那副木頭拐杖給張曉明的印象很深，胳肢窩把那地方都磨出了很深的弧形。
“王老師！請喝茶。”張曉明又說。
“好。好。”王書貴說，一頭白髮像一堆雪。
在張曉明眼裏，王書貴渾身上下都帶著明顯的柳樹溝印記。滄桑、粗糲，看上去更像一個農民。
其實，張曉明不知道，王書貴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個農民。
王書貴的家離柳樹溝小學有兩裏地的樣子，他一輩子沒離開過柳樹溝小學。開始是民辦老師，其實就是農民，二十六年後，才轉成公辦老師，但他覺得，自己還是農民。
一輩子沒離開過的，還有拐杖。王書貴自幼一條腿殘疾。
在張曉明的記憶裏，他在柳樹溝小學讀書的時候，王書貴手裏就總是拄一根棍子，竹子的、木頭的。那時路很爛，王書貴拄著棍子上班下班，一遇下雨天，常常摔跤，弄得一身泥水。後來張曉明到教育局工作了，每次到柳樹溝小學，發現王書貴手裏拄的還是棍子。換成拐杖是什麼時候呢？張曉明努力回憶，好像是他轉成公辦老師之後吧，那時張曉明是教育科長，一次到柳樹溝小學，發現王書貴手裏的棍子換成了一副漂亮的拐杖，王書貴說：“花了我一百多元哩。”
陪王書貴說了一陣話，張曉明突然意識到王書貴今天大老遠來肯定是有事求他。想到這，張曉明心裏“咯噔”了一下，他知道王書貴很困難，雖然有養老金，但他一個人（王書貴沒結過婚）過日子孤孤單單的，房子很老舊，身體又不好，他一定有很多難處。張曉明想：“如果有啥事該幫一下。”他把身體側向王書貴這邊，看著他，說：“王老師！您今天來找我有事吧？別客氣，有啥事儘管說，局裏儘量幫您。”
“沒事沒事。”王書貴說，似乎是覺得很意外，“每個月三千多元，還有啥事呢？”說著，王書貴又喝了一口茶，接著說起了他的幸福史。他說自己這輩子其實挺值得的，民辦轉為公辦，學校的爛房子現在也修成了教學樓，還有這電動輪椅，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說這些的時候，王書貴一臉滿足，一點不像有事求人的樣子。
張曉明心裏有些納悶，問：“王老師！您真沒有事？”
王書貴說：“真沒有事。”
張曉明看著王書貴，好像想在他臉上尋找什麼答案。
片刻，王書貴突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說他真沒啥事，就是想來看看：“唉！在山溝裏教了一輩子書，我還不知道教育局在哪里。退休了，沒事，又有電動輪椅，方便，今天就是來看看，這下曉得了。”說著，笑了，有些憨。
張曉明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中午，張曉明要留王書貴吃飯，王書貴咋也不。張曉明送了一盒龍井給王書貴，把他送到大門口。
“走啦。”王書貴和張曉明道別，然後一按電鈕，輪椅就往前走。張曉明目送著王書貴的身影，但那身影很快就被車流人流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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