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年畫是鄉下人過春節的習俗之一。除了門神,年畫大多貼在家堂屋牆上;滿牆的年畫不僅只是用來裝飾,也有喜慶祥和與美好的期盼。
過年走親訪友,客人到了主人家,吃茶攀談之餘,不管是客套的禮貌,還是饒有興趣的情致,看看人家年畫,總是有的;看到不同自家的年畫,那讚美的聲音,猶如吃了稀罕美味佳餚而啪唧嘴一樣,主家陪同在側聽了也不惱,反而笑臉如靨。
小學三年級的那年年初一,大清早一開門,我家裏就來了拜年的左鄰右舍一幹人群,父親趨前與人招呼的同時,母親也忙著倒茶遞水。站在一邊的我,看著滿屋子人當中那些看年畫的,心裏美滋滋的。
年畫主要貼在堂屋西牆上。從麒麟兒騎魚玩耍到楊白勞女兒喜兒和大春握手歡聚,從喜鵲登梅到松下鶴立,從高山流水到五穀豐登,…他們的目光前進一步,我的喜悅就增加一份。年三十我就看過了周圍人家的年畫,都沒有我家這樣的;聽著他們驚奇的話語,耳朵如同喝了蜜一樣舒服。
由南往北,最後臨近牆角,都是姐姐與弟弟的獎狀。這其中姐姐獎狀最多,期中的期末的,學校的各式獎狀,她一樣也沒落下。來客中有識字的,嘴中念念有詞地讀出獎狀中的內容,引來一片誇讚。我尾隨他們身後,與榮有焉的光彩特別強烈。
有好事的突然指出,這方獎狀牆怎麼缺了個角?話音如同石子扔進水裏蕩起漣漪,又招來一眾湊近圍觀。大家定晴一看,還真是。當下,咂咂嘴的美中不足的議論,立馬蕩漾開來。這波浪聲讓坐在那陪客說話的父親,直接站了起來。
不過,父親一點也不尷尬,他坦然地走過去,指著那塊空白說,你們看這地方是不是和上面的獎狀差不多大。父親啟發式的話音剛落,有幾只手不約而同地伸過去,一拃一拃地量了起來。
經過驗證對比,上下顯然一致。不甘心的,猶如酒喝到一半不能盡興一樣,還在那追問。父親沒作解釋,他轉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將我拽了過去。我一臉茫然地立在獎狀牆跟前不知所措。
父親拍著我的頭,對著那些人說,這空著的地方,是給我留的。父親笑呵呵的話,把聽者都逗笑了。我腦袋一嗡臉一熱,差點站立不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希望此刻腳下有條地縫好鑽進去將自己藏了起來。也羞愧自己讀了幾年書,始終和獎狀無緣。
此後,無論是平時,還是過節過年,每次看到那缺角的獎狀牆,我就歎氣。那塊空白,像一面鏡子,讓我的學習成績如何無所遁形。
事實上,我的學習能力沒那麼糟糕,一二年級數學測驗,都有考過滿分的。關鍵時候考不出像樣的分數,我也是無可奈何。
話又說回來,有事沒事總喜歡蹺課,躲在田埂下曬太陽;不遵守課堂紀律,隔三岔五,被不止一個老師家訪告狀;一本書一學期讀下來成了兩截書,書包裏的書都是半截的半截的;等等,憑這些本事,仔細想來,老師也確實不好給個獎狀。
一年又是一年,西牆的那塊空白早被填補了,挨著西牆的北牆,也被獎狀佔領了。屬於我的那塊空白,始終存在。我把對獎狀的癡迷藏在心中,在進步中沉淪,在沉淪中迷茫,在迷茫中掙扎,在掙扎中前行。
人生是一種證明。那獎狀牆的空白,是父親送我的一方地塊,我在那種過頑劣,種過自省,收穫過汗水與父母的期望。
又是一年春節,懷念父親,懷想故鄉那濃濃的年味,還有那獎狀牆的空白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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