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

走過荒園/李曉平

Vendor Icon

台灣好報

2月. 23, 2023

李曉平

——這片園子,什麼時候已經變成荒園了?

我慢慢地從園前經過,無意間向園裏掃了一眼,心裏便突然地有一種被抽緊了的感覺。只見裏面一片荒枝敗草,顯得非常淒涼。原來綠色的圍欄早已鏽跡斑斑,此時已被一片亂樹雜草掩埋,亂樹叢後面的那一排曾經豪華氣派的磚瓦房,如今也是一派蕭條破敗的景象,鳥兒在灰瓦下築巢,樹兒在房檐上紮根,儘管那網狀的鏽跡斑斑的鐵柵欄依然頑強地行使著保護窗戶的權力,可裏面的窗玻璃還是都被頑童們一塊塊打碎,千奇百怪的黑窟窿透過柵欄孔望出來,常常會讓人聯想到盲人的眼睛,讓人本無所謂恐懼又不能不恐懼。那一段花牆上的綠琉璃瓦雖然還新鮮地反射著幾絲陽光,但那圓圓的拱門卻被一堆垃圾堵著,把那曾經最美的後花園全都堵到了記憶深中,讓人只能憑空想像。那天從園子邊走過,我甚至聽到裏面傳來一陣類似烏鴉的哀鳴聲,當時正值黃昏,樹影朣朣,陰風瑟瑟,一種恐慌突然直襲骨髓,讓人不由加快腳步,逃也似的快速離開。

論關係,我與這片園子還有一段的緣份。我剛從農村轉到街裏上班時,工作過的第一個的地方就是這片荒園。當然那時這裏還根本不是荒園,不但不是荒園,還是一個很神奇、很美麗的地方,如果把荒園比作一個人,那麼那時的荒園應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節,四季交替生長的繁茂的花草點綴著三趟高脊的磚瓦房,高貴中有典雅,氣派裏有清幽,由於生命力旺盛,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顯得生機勃勃的,園牆是一道綠色的鐵柵欄,柵欄上爬滿了各種顏色的藤蘿,姹紫嫣紅,分外妖嬈,從視覺上更增加了園中幽深靜穆的意韻。中間的花門對開,兩邊對稱懸掛著兩塊白底黑字的門牌,忘了牌子上都具體寫著什麼了,但其中的一個牌子上肯定是寫著教師進修學校字樣的。那時城鄉差別還很大,所以用農村人的眼睛仰視這裏,這裏當然有一種神聖的、肅穆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覺。記得第一次走進園中,我就像初進大觀園的板兒,即興奮又膽怯,只恨前邊沒有一個劉姥姥能夠遮擋且解圍。當然,我的前邊也的確走著一個引路人的,他是我的第一任領導,那位領導的個子很小、身體很單薄,所以頭就顯得很大,他當時有五十多歲,具說是個懷才不遇的隱士,他給人的第一印象的確與眾不同,對什麼都是一幅無所謂的樣子,他就那樣一路無所謂地在前邊走著,邊走邊搖晃著他那碩大的頭,我則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我看到他的一條褲管卷到鞋裏了,這使他本就細瘦的腿更顯得細瘦了,可是我卻一直沒有敢提醒他。

我工作的單位是教育學會,該單位是借用進修學校的一間辦公室工作的,所以即和這所學校有關系,又和這所學校沒有關係。內行的人都知道,一個單位被稱為什麼學會,就意味著這個單位所從事的都是一些學術性的工作,而世上大多數學問都是要被束之高閣的,人人都試圖尊重,但人人都用不到,敬畏或望塵莫及的結果往往就是被遺忘。從我走進園中的那一天開始,就註定要被人遺忘了,進修學校的工作正如園中的花草,一天天、一季季總是顯得五彩繽紛、熱熱鬧鬧的,最讓我們羡慕的是他們每到年節時的熱鬧,今天分肉,明天分蘋果,秋天分大蔥,冬天分土豆,用大車浩浩蕩蕩地拉來了,然後又鬧哄哄地被分解成一個個鼓囊囊的小兜小袋子被拎走,無論是分的人還是得的人,都顯得喜氣洋洋人的。人就是這麼容易滿足的動物,只要是白得的,哪怕是一棵蔥,一個土豆,得到了心裏也會愉快,而得不到的當然會眼紅了,而我當然就是僅有的幾位眼紅者之一。

得不到,當然就會有怨氣,我當然是敢怨不敢言,而同屋的大姐卻是一位敢作敢當的人,她有事沒事就常把這種怨氣發洩到那個碩頭領導的身上,而那位領導又偏偏是“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隱士,於是,幾個人每天的話題便始終圍繞物質和意識誰應是第一位在不斷地糾纏。

年輕終於還是耐不住寂寞,兩年以後,我得了一個時機便飛出了那個園子,再後來,老師進修學校也搬到了一幢新樓裏去了,這裏便被人承包,做了一個大飯店。園子變成飯店後,曾幾易其中,但每任主人都曾用心裝修過這裏,今天這處添一個亭子,明天那裏多一段花牆,每次走進園子,總會有令人驚喜的發現。我曾在園子最鼎盛時期來飯店吃過幾次飯,啊,那時的這裏可實在是太美了,有一種蘇州園林的韻味,且不必說園中的花草被修剪到如何完美的程度,門上的牌匾,角落裏的字畫更是讓人耳目一新,留連忘返。連室內的音響也是絕一無二的,所以常常吸引了本地最擅長歌舞的人前來推波助瀾。站在花叢中傾聽那軟綿綿的情歌,常常以為自己真的走進了林黛玉的故鄉,連心底裏的那縷愛惜都變得軟軟的了,只恨自己不會說幾句吳儂軟語,以配得上當時的氣氛。飯店的服務人員也一律亭亭玉立,秀色可餐,我的鄰居小華也應該算是美人坯子了,可竟然也沒有能入選到前臺,只在廚間找到了一份切菜的活計,即使這樣她也天天樂呵呵的早去晚歸,顯得分外的知足。當時開飯店的是一位身姿綽約,儀態萬方的女老闆,那時,她的外貌和她的園子一樣雅典美麗,她的名氣也和她的飯店一樣家喻戶曉,記得我在一次吃飯時曾到後廚去看望過我的鄰居小華,正趕上女老闆也走進後廚,記得她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風衣,頭高高地盤起,面如滿月,娥眉秀目,令人一望頓生敬畏之感。她的駕臨,就像天上的公主突然飛至人間,一時間,後廚內所有的鍋碗瓢盆都靜默了,小華們更是馬上噤聲垂手,現出一臉的恭敬來。

然而世事難料,人生無常,大約也就兩年後,這個卑微的小華竟然突然強大,變成了女老闆真正意義上的貴人,因為女老闆被查出患了腦瘤,不久丈夫又和她離婚,飯店也因不景氣而另易他主。可見人在世上,真的沒有什麼絕對的高貴與卑賤,當然也就沒有絕對的富裕與貧窮。聽小華告訴我,女老闆在患病後的最後一段歲月裏,一直癱瘓在床無法自理,那段艱難的日子都是小華在她身邊服侍她,陪伴她,照顧她的,一直到她寂寞的死去。

也許是因為患了相思病吧,這座花園便從此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一撅不振了,飯店也終於在某一天悄然地關了門。後來,東面的幾幢高樓突然拔地而起,一下子搶奪了這裏所有的陽剛之氣,從此這裏便變得陰鬱灰暗,靜寂無聲。再後來,園門就不知被誰用亂磚泥巴堵死了,所以這裏便成了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廢棄了的荒園了。

荒園真正地老了,就像秋天去了,冬天就要來一樣,該老的就必須要老去,這是無法人力回天的事實。現在,據說有不少開發商都把目光投向了這座荒園,當然,他們看中的絕不是荒園的房子,而是這片土地,要照這麼說來,荒園的壽路也真的快要走到頭了。

都說園子荒到極致,就有故人來訪,那天從荒園外走過,我突然有一種錯覺,我恍惚看到了那個漂亮的女老闆正在園中款款地尋覓,我的膽子突然變大了,立即停住腳步朝那個女人望去,可遺憾的是:我只看到一片落葉被風輕輕地卷起……於是,我偷偷地落淚了。


【更多新聞】

  • 包拉溫都的山杏花開/寒風
  • 西湖嫵媚妖嬈美如畫/賈文
  • 人間辭(組詩)/常偉紅
  • author avatar
    台灣好報
    『好報』報系:《#台灣好報》《#兩岸好報》 ◎看好報 • 有好報◎ ◎新媒體5.0 • 最優質報◎ 『好報粉絲團』FB搜尋《台灣好報》 『好報視頻』YouTube搜尋《台灣好報》 YAHOO!、PChome、LIFE、YamNews、Match、Google News、OwlNews新聞也看得到喔!
    donate plan

    充電計畫

    喜歡這篇文章嗎?歡迎幫作者充電,好內容值得更多人支持

    瞭解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