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在城裏日復一日地上班,絲毫不覺時間漫長難熬時,家裏有一個人卻跟我們相反,她靜下來是可以想見的漫長,那是孤身一人在家而思念孩子的情長。一天中最大的樂趣就是,每天對著老式日曆數數離最近的法定節假日還剩幾天,那是孩子可以回家的日子。
她就是我和我媽每次節假日回家最堅定的理由——外婆。
所幸的是外婆有“三怕”:怕太閑、怕浪費、怕遠行,這些都多多少少消解了她的孤獨難耐。
◆怕太閑
今年78歲的她,依然保持著一輩子早起早睡的好習慣。
她的早起裏沒有城裏的老頭老太買菜遛鳥、到處晃悠的節目安排,卻有獨屬於自己的日常忙碌清單:投喂雞鴨、速做早餐、拾掇菜地、洗曬衣服、打掃庭院。每一件都見證了她的精神矍鑠、身板硬朗。
家門口水塘邊的雞圈是外婆“爭來的”。她說擱在年輕力壯的時候肯定是養豬,現在年紀大了豬養不動了,而雞鴨好養活多了,只要給點剩飯剩菜。一開始大家都不答應幫她搭建雞圈,70多歲的人了該享清福了,一致認為她就該每天閑著,就該天天搖著蒲扇挨家挨戶去溜達去嘮嗑,然而我們誰都沒有說服這位倔老太。她說家裏就我一人,你們幫孩子們在城裏帶孩子,我正好養雞鴨有個伴,等養大了你們回來還有點土味吃,豈不是更好?讓老爸幫她雞圈搭建起來的第二天,她就從離家最近的集市上買回了4只小雞4只小鴨,從那天起,清晨的庭院裏除了一年四季的蟲鳴鳥叫聲,還多了外婆招呼雞鴨吃食的召喚聲,如今一養已經五年過去了。
夏日裏,外婆喂完雞鴨,簡單地吃完早餐,就迫不及待戴上她那頂老式草帽,彎著早已佝僂的背,在家門口那幾塊菜地裏來回穿梭了,這是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動的“工作”,是她每天前往朝聖的地方。夏天第一縷陽光傾瀉在這位老太身上,只見她今天慢條斯理地搭爬藤架、明天又給菜地鋤地拔草、後天又忙活著給菜菜們澆水,菜地似乎是她永遠需要照顧的孩子,總有她幹不完的活、使不完的勁。碰上下雨天,她就換上低幫的藍色雨鞋,穿上雨披,戴上斗笠,一年四季裏最常見的打扮就它們莫屬了。就這樣,春夏秋冬不停歇地誕生了摘不完的瓜果蔬菜。
吃不完的菜,常常一些被外婆採摘下來送了鄰居,還有一些又在外婆的勤勞的手上搖身一變,成了可以四季享用的各種美味菜幹:蘿蔔幹、茄子幹、豆角幹、筍乾等等,它們的身影活躍在我們每次回去的餐桌上,也時常出現在我們探親返程的後備箱裏。外婆的“閒不住”讓“家鄉味”走出了小村莊,解鎖了我們常年在外的鄉愁。
村裏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老人都勸她該歇歇了,她卻總是擺擺手說,要是我真的歇著了,孩子們回來想吃家裏的菜就沒這麼方便了,我自己坐家裏也坐不住的。
漸漸地我發現,外婆看似吃“閒不住的苦”,實則獨自享受“閒不住的樂”。對土地神聖信仰般的執著熱愛,讓一輩子不曾邁進校門的她,有了比其他人更踏實的精神寄託。
◆怕浪費
上世紀40年代出生的外婆,身在新時代,心在解放前。切身嘗過吃不飽穿不暖的煎熬滋味,“怕浪費”就成了我懂事以來對她最直接最深刻的印象。
三四歲的孩子吃飯經常不老實,飯桌上掉落米粒是常有的事,外婆眼疾手快,看到都會順手撿起來,放進嘴裏一一吃掉,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平常而自然。有時孩子不老實的幅度大了就像播種機,飯桌底下就有了一小圈密密麻麻散落在地的米粒,她都不厭其煩彎下她那枯瘦的身板,一次次、一粒粒地撿起來給雞鴨吃。遇上孩子不小心踩了,她都要好好地跟她說“糧食不能踩,雷公公要發火的”一類的話。語氣裏充滿了糧食來之不易的辛酸,眼神裏也滿是吃飯要保持的珍惜與敬畏。
媽平時很孝順外婆,一年四季都會想著給她買新衣服,想讓她感受到新時代新生活的幸福,但這跟外婆怕浪費的理念產生了嚴重的“分歧”。有一次媽偷偷將外婆穿了十幾年的衣服一件件整理出來“斷舍離”,扔到了村裏的大垃圾桶裏,衣櫃裏給齊齊整整地掛上了近幾年最新給她買的衣服。等到晚上外婆拿衣服發現後,她大發雷霆,對她女兒一頓不懂節省的狂批,在我和她女兒左右開弓、將近一個小時的安撫下,她才轉怒為傷,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淚花閃閃,跟我們講起她那些舊衣裳曾經陪伴她的歲月來,那些被她打過補丁的衣服、被她穿了洗得發白的褲子,都是她自己曾經一針一線親手做的。
平時看我們好好的鞋子不想穿了要扔,她都要攔住我們,把上面的鞋帶取下來洗洗放好,她說總有用得著鞋帶的時候,我們都笑她什麼年代了。春天老媽打包厚棉被需要繩子紮緊打包袋時,外婆留存的鞋帶就神奇地派上了用場;看我們舊衣服想要扔,只要還比較素雅,她都說給她,她還可以穿。有時實在尺寸不合身或者花色不合適,她就把上面的紐扣取下來,用她的話說,總有用得著紐扣的時候。一次我孩子衣服扣子掉了,外婆就得意地拿出她平時積攢的“紐扣寶藏盒”,找到了一個款式相近的扣子給安上了,縫上的那一刻外婆眼神裏溢出了滿足。
◆怕遠行
外婆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離家車程20分鐘的鎮上,那還是因為不得不去補牙,否則她是怎麼也不肯挪動她的腳的。
她怕遠行,倒不是真的不願意出門,而是家裏有她的牽絆。
過去菜地是她的牽絆。什麼時候該種紅薯了,什麼時候播種番茄最適宜,什麼時候豌豆該摘了,她的心裏裝著一本二十四節氣的時令,嚴格按照時令而行是她不變的習慣,生怕錯過最佳的栽種期、採摘期。時令種出的瓜果蔬菜吃不完,或曬乾,或醃制,都要趁著新鮮採摘下來,水塘裏清洗、大鍋裏蒸煮、趁著大太陽暴曬,每一個流程她都傾盡全力,每一個步驟她都細緻到位,她的腳步都在家的那幾百米的方圓內來回寸量,就連去串個門嘮個嗑的興趣都不曾有。
現在雞鴨也是她的牽絆。早晨給它們放上一小盆新鮮的菜葉或剩菜剩飯,再加上一小盆清水,等到下午了她又會這個步驟再走一遍,看看清水喝完沒,看看雞鴨精神狀態如何,是否需要再添食料,這就是她不忍心在外面待上十天半個月,不放心把它們臨時託付給鄰居照看的根本原因,照顧雞鴨的日常起居比照顧她自己都上心。
這就是我勤懇、節儉、樸實的外婆,也是上世紀無數老人簡單又無華的一生縮影。因為貧窮未曾有機會識文斷字,將自己的一輩子緊緊地跟土地、跟雞鴨、跟日常一日三餐聯結在一起,如今到了古稀之年,滿臉的皺紋和枯樹皮般粗糙的雙手寫滿了今生的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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